“神州日丽万象新,神马腾飞山海春。”马年春节正向我们走来,马年谈马,成为新年的重要话题。而谈马,我们从成书于洛阳的《山海经》谈起。神马英招守昆仑,鹿蜀鸣祥瑞,驳御猛兽,天马凌空——这些穿梭于《山海经》的神骏,实为河洛大地精神意象的投射。从伏羲画卦到周穆王驾八骏西巡,从青海骢传说到“龙马精神”的凝练,洛阳始终是神马叙事的原乡。
01 《山海经》与洛阳
《山海经》,与《易经》《黄帝内经》并称为上古三大奇书。全书现存18篇,分为《山经》《海经》《大荒经》三大部分。
《山经》主要记载山川地理、矿产及动植物,结尾处有云:“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居地也,言其五臧。”因此《山经》又称《五藏山经》。所谓“五臧”,可能兼有书分五篇、地分五区之意。《山经》包括《东山经》《北山经》《西山经》《中山经》《南山经》。《中山经》是以洛阳为中心记述的各地山川分布,分为十二次经,叙述最为详细,显然是作者最熟悉的地区。
《海经》包含《海外经》和《海内经》各四卷,突破了《山经》的实地考察框架,转向更具想象力的异域世界。《大荒经》包含《大荒东经》《大荒南经》《大荒西经》《大荒北经》四篇,主要记述上古地理方位、神话传说及奇禽异兽等。
关于《山海经》一书的最早记载,见于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西汉刘歆《山海经表》:“《山海经》者,出于唐虞之际……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东汉思想家王充《论衡·别通篇》云:“禹主行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所不至,以所记闻作《山海经》。”其明确指出伯益(“益”)在协助大禹治水期间,负责记录四方珍奇异物的职责,最终形成《山海经》。其后,东汉史学家赵晔作了进一步论述,他撰写的《吴越春秋》云:“禹巡行四渎,与益、夔共谋,行到名山大泽,招其神而问之:山川脉理、金玉所有、鸟兽昆虫之类,及八方之民族,殊国异域、土地里数。使益疏而记之,命曰《山海经》。”
伯益是舜的大臣,其妻子是舜的女儿。舜时,三苗离心离德,舜便派大禹武力征服,三苗不服,伯益提议,要恩威并举、德武相济。大禹接受了伯益的建议,撤退军队,实行文教德治,三苗族受到感化,终于归顺。大禹继舜之后,伯益又辅佐大禹治理水土、开垦荒地、种植水稻、凿挖水井。伯益还将跟随大禹治水时所经历的地理山川、草木鸟兽、奇风异俗、轶闻趣事记录下来,成为《山海经》的素材。
洛阳是大禹的治水中心,也是夏王朝的定鼎之地,因此,伯益作《山海经》的核心素材成于洛阳地区。不过,《山海经》在成书、流传过程中,经历了一个不断加工和增减的过程。
02 《山海经》中的神马
在《山海经》那神秘幽远的篇章中,诸多神马穿梭于崇山峻岭、云海之间,它们不仅是自然奇象的化身,更是古人对天地秩序、生命奥义与精神寄托的深刻想象。这些神马或栖于昆仑之巅,或游走于南北群山,形貌奇异,能力非凡,承载着先民对于祥瑞、庇护、繁衍与永恒的向往。
英招生于槐江之山,乃昆仑帝苑的守护者。它身具马形,却生就一张人面,背上覆满虎纹,双翼如鸟展开,可凌空巡游四海。它不单是天帝在人间花园的管理者,更肩负维系四方安宁之责,象征着神圣权威与宇宙和谐的统一。
鹿蜀出自杻阳之山,形似骏马,白首赤尾,身披斑斓虎纹,其鸣声宛若歌谣,清越动人。古传佩戴其皮毛者,“宜子孙”,即能促进家族血脉延续,兴旺后代。这不仅是一种生育崇拜的体现,也折射出上古社会对宗族绵延的深切期盼。
驳,则现于中曲之山,外形亦类马,通体洁白,黑尾独角,牙爪如虎般锐利。它以猛兽为食,尤嗜虎豹,具有震慑兵戈之力,传说能抵御战乱侵扰。它的存在,是对暴力的克制,是对和平的呼唤,成为乱世中人们心中理想的守护者。
天马见于马成之山,是一匹通体雪白、黑首飘逸的神驹,一见人类便腾空而起,展翅飞行。它的出现令狼虫虎豹皆不敢近前,仿佛自带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这种“见人则飞”的特性,既显其灵性超凡,又暗喻高洁之士不愿与俗世同流合污的精神境界。
吉量马记载于《海内北经》,又称“文马”,通身素白如缟,鬃毛赤红似火,双眼金光闪烁,华美异常。传说凡人若得乘此马,可享千年寿数。它不只是速度与美的结合,更是长生理想的具象化表达,映照出人类对超越生死界限的永恒追求。
孰湖居于竹山之中,马身蛇尾,背生羽翼,人脸鸟喙,形象诡谲而神秘。它常将人抱举升空,或允人骑乘,似有沟通天地、载魂上行之能。或许在原始信仰中,它是灵魂通往神界的引路者,是连接尘世与苍穹的桥梁。
矔疏栖于带山,状如马而独有一角,蹄部刻有奇异纹路。其最著之能在于“辟火”——可抵御火灾,保护居所与族群安全。在火被视为毁灭与净化双重力量的时代,这一能力无疑赋予其重要的祭祀地位与实用意义。
岷山之地,共有十六位山神,皆为“龙首马身”之形,庄严威武,统御一方山水。其掌管风雨丰歉、万物生长,护佑百姓安康与六畜兴旺,是地域信仰的核心象征,体现出古人对地方自然力的人格化崇拜。
至于騊駼(táo tú),乃北方大地的青色神马,身躯雄伟,气势磅礴,被称为“野马之神”。它奔腾于荒原之上,自由不羁,象征着北方民族对辽阔草原与无拘生活的礼赞,也是游牧文化中勇猛与生命力的图腾。
这些神马,虽形态各异,却共同构筑了一个充满诗意与哲思的神话世界。它们不仅仅是动物形象的夸张组合,更是自然法则、伦理价值与人类梦想的投射。从生育到长寿,从避灾到御敌,从守护家园到通达天界,每一匹神马背后,都藏着一段关于生存、信仰与超越的古老叙事。它们穿越千年文字,在今日依然激荡着我们对未知的敬畏与对美好的追寻。
03 神马故事的延续
《山海经》记载的诸多神马,可总称为龙马。《说文解字》载:“马八尺为龙。”即高达八尺的马,可称其为龙,或称为龙马。河洛先民是最早驯养马的部族之一,认为本部族与马有缘,崇拜马并将其作为图腾,便顺理成章。
《易经·系辞上》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西汉经学家孔安国解释:“河图者,伏羲氏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以画八卦。”孔安国还对龙马负图进行了描述,说龙马为天地间的精灵,它的外形非常奇特,马身上长有龙鳞,故称龙马。后来,洛河中有神龟贡书而出,这便是洛书。龙马负图之处,位于孟津图河与黄河交汇处,这里有羲皇庙,又称伏羲庙、龙马负图寺,创建于西晋永嘉四年(公元310年)。
穆天子从洛邑出发西游时,驾车的马被称为“八龙之骏”(八骏)。《拾遗记·周穆王》中记载:“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霄,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挟翼,身有肉翅。递而驾焉,按辔徐行,以匝天地之域。王神智远谋,使迹毂遍于四海,故绝异之物,不期而自服焉。”
龙马,又称天马。《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大宛国在匈奴的西南面,出产良马,有一种宝马的汗呈血色,它是天马的后代。《汉书·礼乐志》云:“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志俶傥,精权奇,籋浮云,晻上驰。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意思是,太一神所赐的天马,驰骋万里,当今谁可与之匹敌,唯有神龙能为其友。
《隋书·西域传》记载:“青海周回千余里,中有小山,其俗至冬辄放牝马于其上,言得龙种。吐谷浑尝得波斯草马,放入海,因生骢驹,能日行千里,故时称青海骢焉。”
当时青海湖中有小山,冬季湖水结冰后,吐谷浑人将波斯的牝马放到山上,与当地野马杂交,认为这是得自海中的龙种,又称龙驹,从神异传说角度解释了龙马的由来。
司马光《天马歌》云:“大宛汗血古共知,青海龙种骨更奇。缣丝旧画昔尝见,不意人间今见之。”从大宛的汗血宝马到青海湖的龙驹,都在延续着《山海经》的神马故事。
《山海经》神马的故事核心发源于洛阳,因此“龙马”成为“洛阳马”的代称。唐代张籍《离妇》云:“洛阳买大宅,邯郸买侍儿。夫婿乘龙马,出入有光仪。”洛阳也孕育出了成语“龙马精神”,该成语出自唐代李郢《上裴晋公》,其诗曰:“四朝忧国鬓如丝,龙马精神海鹤姿。”裴晋公即晚唐重臣裴度,他历仕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四朝,出将入相,德高望重,两次任东都(洛阳)留守,晚年退居洛阳集贤里,仍心系社稷安危。因此,李郢以“龙马精神”赞之,意即其老而弥健、锐意进取的精神。龙马精神,正是河洛文化的核心内涵,更是自强不息的洛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