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上小学就迷上了小人书。小学开始认字,小人书是有文字的图画书,有了图就好认字。谁也没想到,小人书还有一种“看图识字”的学习功能,而且一边看图一边认字很快乐。
五大道地区学校多,学校周围便有一些小人书铺。如果口袋有一点钱——当然是很少一点钱,几分钱,就钻进小人书铺,租小人书看。
店主坐在椅子上,收钱,拿书,一分钱看一本,一分钱相当于一块水果糖。书铺的地上用砖块架着一些长长的木板,便是我们看书的“座席”了。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小人书封面,写着号码。我们按号码从店主手里租到书,然后坐在长木板上看。有时人多,相互挤着,但没人怕挤,每个人的脑袋都扎进小人书里了。
比小人书铺更叫人着迷的是“赁小人书的”。这是一种沿街而过的赁书车,不知老城那边有没有这种赁书车,五大道上都有。书贩手推着车,车上装满小人书。赁书很简单,今天赁明天还,再看再赁,也是一分钱一本。
我父亲也喜欢看小人书,有时听到外边赁小人书的吆喝了,就给我两角钱叫我去赁,这样我就有“大把的钱”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了。
在我家住的大理道上,固定有两个赁小人书的,每天晚饭后八点来钟准到,一先一后差不了半小时。一个摇铃,铃铛不大,声音也不大,但传得很远,据说他这个铃铛是用炮弹壳做的;另一个用嗓子吆喝,只简单喊三个字:“小人书!”声音低厚深长,像京剧里的“黑头”。
吆喝这人连鬓胡子,姓边,人叫他老边。晚间路灯下看不清书,老边用一种挺大的磨电池的手电筒给我们照亮。他知道我喜欢颜梅华、赵宏本、红叶、陈光镒画的小人书,每有这些画家的新书便给我预留着,见到我就笑嘻嘻拿出来塞到我手中。
每天晚上不到八点,我便会拿好要还的书坐在道边,等着老边。只要吆喝声传来,那个迷人的赁书车便远远地在街心出现,我心想他会带来怎样的新书呢?这感觉真是很好,现在想起来都很怀念。
大理道上不光我一家赁书,在这个时间里,可以看到这一段路上,隔着不远就有一个孩子站在街边,手里都拿着几本小人书,等候赁书车的到来。后来才知道,我这一代人正是处在小人书的黄金时代。
由于太迷小人书,我便开始了小人书的收藏。
收藏最多的时候,有几百本之多。我把母亲给的各种零花钱和过年的压岁钱,全都用来买小人书,连出门坐公共汽车都改为徒步而行,把车票钱省下来,换取一本又一本心爱的小人书。书多了,便向母亲要来一个家中闲置的小橱柜当书架。我的快乐是书架上每每又多了一两本好看的小人书。
我在墙上也贴了许多小人书流光溢彩的封面,还自编自画过几本“小人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写上“冯骥才绘”,滥竽充数地立在书架上,并紧挨着大名鼎鼎的颜梅华。我还用父亲当年供职的大中银行硬皮的空白账本来为我的藏书登记造册。
别小看我当年的藏书,我把它们按照不同题材和绘画者来分类,每本书的封面上都用铅笔写了编号。
一些特别珍爱的版本专放一处,比如“三国演义”题材的,有堪称小人书鼻祖的《连环图画三国志》,有严绍唐编绘的全本十册的《三国演义》,还有上海人美出版的六十本一套洋洋大观的《三国演义》。这三套书称得上小人书的历史经典,我全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版本意识”,对小人书初始时期的版本特别珍惜,尤其是那种早期刚刚从木版插图小说蜕变出来的“上文下图”样式的小人书,比如《火烧红莲寺》《薛仁贵征东》《彭公案》等。当这些难得的书神气活现地登上我的书架,我真有一种富翁的感觉。
别小看了通俗的小人书,爱看小人书的孩子比不大看小人书的孩子知识面宽得多,而我以后登上文字书的彼岸,正是通过这个多彩多姿的小人书的桥梁。
(本文摘自冯骥才《清流:五大道生活(1942—1966)》,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