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四野,山水之胜,龙门首焉。”我的许多美好都藏在这里。我熟悉它春的景明、夏的清幽、秋的明净,却独独未见过它被雪花亲吻的模样。于是,一场想象中的雪,成了心头静谧的执念。我总在等待——等待雪落龙门,天地俱白,覆盖时光的刻痕,在这片盛放往事与佛光的山水间,写下新的诗行。
今日,我终于沐着飞雪,来到了这里……
这场雪来得格外从容,宛若穿过唐碑宋碣,浩浩荡荡,翩然落下。伊水沉静,两岸的屋舍在雪中愈发温柔敦厚,连参差层叠的岩壁也被雪花柔化,透出一种圆融的温润。我踏着覆雪的青石板,像走入一幅正在徐徐渲染的古画。
首先探望的便是母亲故事里的禹王池。池畔石壁上,那对“蛤蟆嘴”不舍昼夜,吐着如瀑的清泉。泉落墨绿的池面,碎玉般溅开,几尾红鲤,在清润的水中自在摆尾。泉口石壁周遭,被汩汩活水滋养出的微翠,叠如绿帷,雪花飘落其上,愈显青翠欲滴,静静讲述着龙门永恒不息的生机。
循着记忆拾级而上。潜溪寺的幽深,宾阳洞的典丽,摩崖三佛的沧桑,都披上了一层静穆的雪纱。行至珍珠泉,岩隙中涌出的串串气泡,在雪光映照下,真如遗落的珍珠,泠泠作响。我伫立泉边,试图辨认儿时随老师自西山翻越而下的那条小径——只见松雪皑皑,踪迹难寻。
怀着纷扬的思绪复又上行,便是万佛洞。这座由两位女性主持开凿的洞窟,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细腻而坚韧的创造之力。万尊小佛浅浅含笑,菩萨衣袂柔静垂落,雪光从洞口漫入,轻轻拂过每一张笑脸,像在轻声诵读一部刻在石上的史诗。
伴着飞舞的雪花,缓步走向莲花洞。仰望穹顶,中央那朵巨大的高浮雕莲花令人惊艳。它依穹顶弧度浑然天成,莲蓬饱满隆起,三重花瓣层叠舒展,外绕忍冬纹饰,三身飞天衣带当风,与莲朵共同构筑出一个和谐的艺术空间。这精妙的布局,让匠心跨越千年,与今人在此悄然相遇。
静立凝望,目光所及的,又何止是一朵石莲?那是无数无名的手,以斧凿为笔,将一瞬灵光刻进永恒。
然而,此行的终点,终究是奉先寺。三十余年前,曾和父母与卢舍那大佛合影。
刚踏上宽阔的石阶,对岸香山寺报时钟声“铛——”的一声荡开,苍浑悠长,与漫天雪影共振,仿佛一场庄严的招引。我踩着钟声的余韵虔心而上,蓦然抬首,卢舍那大佛,就那样,又一次震撼我的魂灵。
纷纷扬扬的雪花,伴随卢舍那自崖壁而来的磅礴气势倾泻而下,将所有人温柔笼罩。她垂肩的慈耳,听着千年风雪;高隆的鼻梁,默对着世事沧桑;而那微扬的唇角与低垂的眼睑,汇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微笑——是悲悯,是彻悟,是接纳,是慰谕。在她身旁,持重的迦叶,聪慧的阿难,华贵的菩萨,雄健的天王,威武的力士,各具情态,共同俯瞰着芸芸众生。
依稀记得儿时曾与同伴争抱力士乌黑发亮的左腿,那触感竟穿越岁月,于此重回掌心。个人的、久远的温暖记忆,与宏大的、历史的艺术高峰,在这雪中,轰然交汇。
立于佛前平台远眺,“龙门翠郁郁,伊水清潺潺”,恍然不知今夕何年,心中激荡的,已不止于美的震撼。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晨光暮色中工匠们躬身凿刻的身影,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崖壁间回荡。我所礼赞的,不只是泱泱气象,更应是那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沉稳而灵巧的手,是将生命与智慧都錾入石中的无名开凿者。
随人潮踏雪而行,抵达东山礼佛台。对岸奉先寺在雪帘后隐隐浮现,诸像周身流淌着不朽的东方神韵。我的目光忽又被下游那座凌空飞架的石拱桥吸引。它静默如弓,却充满力量,不仅连接两岸,也连接着往昔与将来。这拱桥,多么像我心中矗立的民族脊梁。
回程时,特意驻足那座曾见证我在青葱岁月中写下《龙门山放歌》的拱桥中央。纵目四望,两山对峙,一水中流,雪舞苍空,松柏交翠。就在这茫茫一白中,我倏然发现——伊河略显清瘦的水面上,因“八节滩”古河道显露,大雪竟在其间赫然“写”下一个银光烁烁、长百余米的“人”字。大雪不停落下,“人”字更清晰如刻,坦陈于山河之间——哦,那是天地挥毫,为“人民创造历史”写下最深邃也最直观的注解!
恍然有悟,这漫天的雪,这千年的窟,这静默的桥,原来都在诉说同一件事:龙门的一切辉煌,皆由“人”缔造。卢舍那所凝视的,从来不只是王朝更迭与艺术鼎盛,更是无数平凡生命以双手凿出的不朽文明,是一个民族负重前行的钢筋铁骨,是古都人民为龙门石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果决而卓越的行动。
雪舞龙门。这雪花静静落下,落在这由“人”书写、亦属于“人”的山水之间。千年的佛光,漫天的雪色,与心中的感动,在此刻氤氲而融,悄然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