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面有一棵核桃树。
五岁的时候，爬树摘核桃，是在它还只有鹌鹑蛋大的时候。
沮丧，啥时候才熟？妈妈说，再等等，该熟的时候就熟了。
焦急地等待。我依旧每天起床上厕所后跑过去看看，生怕它一夜间长成鸡蛋那么大。
我盼着核桃长大，也盼着自己长大。天地辽阔，一切都那么遥远；岁月漫长，一觉醒来我还是孩子。
我嫌自己长得慢，如果年龄可以跳跃，我想明天就长到十岁，和哥哥一样去爸爸的学校上学，那里有青砖的楼房，可以爬楼梯，可以站在二楼靠着栏杆看下雨，可以在楼道里乘凉，躲避风雪。
上中学，我看到了公交车，就在学校门口。路过李村，路过寇店，路过火神凹，路过只听过名字没有到过的村落，一路过去到偃师城里。
我盼着自己是大人，就可以远行了。
槐庙街，火车站，百货楼，化肥厂，摩托厂，还有那个让孩子家长心仪的高中，那个在我这样半大孩子心里神一样的存在。
那些明窗净几的教室，那条煤渣铺成的跑道，教我们知识又陪伴我们成长的老师，一起起早贪黑的同学。
还有守在家里等着我放暑假的妈妈，骑车几十里给我送钱的爸爸。
那天，我告别这一切，踏上北上的列车。
离开这片生养我的土地，却没有留恋。我的梦很美满，走出荒漠，就是绿洲，就是象牙塔。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都市，从都市到大都市，从大都市到国际大都市。赶路，赶路，匆匆赶路。路过雪原，路过泥潭，路过高山，路过平川……
他们说，风光就在前边，最美是下一站。
我就是这样一直追着，等着，不经意回头，发现人生已过大半。
有些困倦，有些迷茫，有些不安，有些焦躁。
我可以享受和孩子一起成长，却不能忍受自己变老，变得无用。
我明明还在卷，可为什么总也一事无成？明明在学着躺平，可内心为何依旧是惶恐？
我无法静下心来写东西，不能看一场球，不能下一盘棋，不能追一部剧。
我明明有大把时间的，为何总是来去匆匆？说好的淡泊人生呢？
我刷视频，刷那些怀旧的片子，一部又一部。
铺个席子，光着膀子在树下乘凉的，那不是小时候的我吗？仰起头来，让雪落进嘴里的，那也是我呀，还有那个又大又亮的就是老家的月亮啊。我的五岁哪里去了？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前两句没有做到，后两句自然也不会。
农历乙巳年冬，我回了老家。
槐庙街不是槐庙街，体育场也不是体育场，除了打乒乓的，行走的，还有跳舞的，围着打牌的，下象棋的。
我是看戏去的。
循着声音，我的脚步停留在广场上的戏曲直播间，熟悉的调调，娓娓道来的人生，悠扬婉转，不急不躁，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好想搬个凳子坐下来。
老家也变了样。
爬过的核桃树已经不在，院墙也已经不在，住过的窑洞坍塌，半截进了土里，上面长满了野草。
眉宇间些许的痕迹，提示着那些寻找记忆的人，我还是阔别已久的儿时的我。
我能依稀辨出小时候每天上学走过的路，能听到妈妈常跟我说的那句话：“慢点，慢点，别跑。”
我不想赶路了，管他前边是碧波还是沙滩；停下来吧，哪怕周围就是荒漠。
人生其实就是荒漠啊，荒漠的尽头其实就是生命的尽头啊。
生命如江水，缓缓流动；思绪如湖水，亦静亦动。
最美是眼前，它不在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