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听见的。
书房内,茶香氤氲,书卷半展。窗扉虚掩一线,便有清冽之气渗入,丝丝缕缕,沁人肌骨。凝神之际,但闻一种极幽微的“簌簌”声,若有若无,仿佛时间本身正被细细研磨,成屑成粉,自苍茫之巅匀匀筛落。这河洛大地的初雪,落得如此静谧,如此谦逊,不像降临,倒似苏醒——从太古绵长的睡梦中,缓缓呵出的一抹澄澈呼吸。
推门而出,天地已悄然改换容颜。
雪飘落着,人间在重组语法:形容词静默,动词减速,万物获得了用空白造句的权利。洛河瘦了,静了。昔日汤汤之势,尽数敛入一片沉凝。水面覆着薄冰,纹路如琉璃冰裂,倒映着铅云低垂的天,俨然另一重寂静的苍穹。岸边草萎木秃,皆被雪温柔地拥裹,轮廓变得圆融,敷着一层匀净的银白釉色。万物经过雪的洗礼,褪尽了人烟的油彩,露出它最初那副素净的、近乎神性的肌肤。澡雪而精神,立于斯,观此景,顿觉人亦成了这素宣上一点微墨,渺小,却因这纯粹的对照而格外清晰。
索性沿河徐行。
足履新雪,其声“咯吱”,清脆又寂寞,一步一印,皆是片刻的镌刻。然风过无痕,须臾间便抚平了来路,仿佛生命里那些深刻的划痕,终将被时光温柔地掩去。行走于此般空白之境,方向似乎失了意义;前行不再为抵达,反似一种回溯,溯向生命原初的静默与混沌。四野无人,唯有雪落疏疏,忽有古问浮上心头: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是远方的某盏灯火,某缕炊烟,还是脚下这条被雪覆没、引你走向内心荒原的路径?风起河岸,拂动枯苇,其声呜咽,恍若携着《诗经》的质朴与《洛神赋》的幽渺,穿越远古的霜色与惆怅迤逦而来。而雪,只是落着,以亘古的耐心与慈悲,将答案铺满天地:此心所在,便是归途。
正茫然间,一缕幽香,似有还无,却固执地穿透凛冽,萦绕鼻尖。
抬眼寻觅,见前头荒疏的园圃边,几株老梅伶仃而立。花开得疏落,并非烂漫云霞,只是星星点点,紧紧缀在黝黑遒劲的枝上。走近细观,瓣上承着新雪,莹白托着殷红,艳到极致,亦寂到极致。这便是我要寻的“梅”吗?它不似终点,更似一个启示:美往往诞生于荒芜的边界,绚烂总与孤寂相伴。人间万般执念,荣辱得失,爱憎痴缠,在此刻浩然的洁白与一点惊心的艳红面前,忽然轻了,淡了,仿佛真可随那晶莹雪片,飘散于无形。
寒意渐浓,透衣而入。
转身欲归,蓦然见河对岸,亦有一影孑立。隔着漫天飞雪与空旷冰河,面目悉化于朦胧,仅余一道静默的灰色剪影,不知是望我,是望梅,还是望这苍茫天地。我们遥遥相对,如广漠时空里偶然泊下的两支孤舟,未曾招呼,未曾移动,却在无言的静观中,完成了一场穿越风雪的神交。原来,孤独的深处,自有共鸣;寂静的彼岸,或有知音。此般相遇,无需言语,已在精神的层面对酌了一壶淡酒。风紧了,我默然折返,身后足迹,想来已复归平整,了无痕迹。
回到书房,茶香仍在。
再坐窗前,雪势未歇,天地已浑然一体,织成一张柔软而密实的素锦。方才的梅,彼岸的影,眼前的河,皆悄然隐没于这无边的纯白,仿佛一切声色,都只是寂静偶尔漾开的涟漪,终将复归于平静。然而,心中那片被雪擦亮的空旷,却愈加真实地充盈着。
天地纯净,一切如初见。终于了悟,我踏雪而来,非为征服风景,亦非印证诗篇——
我来,只为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