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有记忆的。雪记得来时的路,去年落到哪里,今年还落到哪里。一场雪记得上一场雪,一场雪结束了,就盼望着另一场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一片雪花记得另一片雪花,雪花们一见面,就相互抱紧,相互叠压,直到融为一体,成就一场雪该有的样貌。
雪有时来得意外,来得突兀,毫无征兆。飘忽轻灵的雪花,有时像小鸟的脚爪,轻轻踩过我家的院墙、杂树、青砖瓦;有时像小兽的蹄甲,悄悄溜进母亲的菜园,辣椒像冻红了的手指,白菜层层裹紧自己,萝卜缨子散了一地。夜晚的雪接住白天的雪,那么多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扑簌,雪落地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夜晚更容易看见雪的白,白得像银,像月光,像霜降后的棉花。还有比雪更白的清晨,那是雪停的时候,太阳照在下了一夜的雪地上,雪的白刺眼,毫无遮拦,没有夜晚的雪含蓄,富有诗意。夜晚的雪更有故事,鸟雀在窝巢里抱紧自己,小兽偷偷跑出来找食吃,麦秸垛旁闪过年轻恋人的身影。雪夜的炉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蹿出火炉,环抱着黑铁锅底跳舞。狐鬼传说,神仙故事,一段接一段,一代接一代,在雪夜里流传。黑铁锅在传说故事里唱着歌,掺杂红薯、胡萝卜的小米粥,飘出了食材煮透的混合的甜香,勾引早已饥肠辘辘的人们。
拥雪入梦,美丽的传说故事也入梦。我记忆中的小村,一夜之间变成了巨幅印象派画卷。踏雪的过客,惊醒的犬吠,纯粹是画外音。雪花漫无边际地飘着,我的村庄和土地变得厚重而深沉。麦苗在幸福的覆盖下蛰伏,婴儿一般恬静。我常年劳作的父老,心无旁骛,拢一拢行将熄灭的炉火,舒缓的心跳,呼应着雪花的飘飞,村庄保持着连绵不断的呼吸和体温。
雪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或兄弟,从遥远的地方来,又要到遥远的地方去。雪的路还很长,在远远的山的那一边。你远行的时候,正是我打开花瓣迎接春天的时候。听见扑棱棱拍打羽翅的声音,就知道鸽背上的阳光暖暖。这是什么花的香气,轻柔而纤细,让我焦渴的心融化为水。这是什么鸟的鸣叫,为即将到来的日子,纷纷打开幸福的门。
过好这个冬天,我有足够的理由。譬如埋下一粒小小的种子,这将使沉睡的梦香甜而酣畅。梦醒的时候,露珠正滚动着阳光,湿润朦胧的睡意,而那粒种子萌发的嫩芽,正向我们报告春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