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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一碗蔓菁汤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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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去农家乐吃饭,主人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小米蔓菁汤。金黄的米汤里,静静地卧着几块洁白的蔓菁,一股混着泥土清甜与谷物暖香的气息,悠悠散开。啊,蔓菁,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诗经》里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那“葑”,便是蔓菁, “菲”则是萝卜。几千年前的风,吹过垄亩,先民们俯身采撷的,是这样朴素的蔬菜。他们借物起兴,说的却是生死相随的情意。一株植物,竟也牵连着那样郑重而热烈的人间誓约。

蔓菁还有一个俗名,叫大头菜。《红楼梦》后四十回里,病中的林黛玉就着“五香大头菜”,喝了两口粥。这一细节,不知被多少读者与考据家诟病。须知前八十回,大观园的食物名字是何等精雅:油盐炒的枸杞芽儿、小荷叶莲蓬汤、胭脂鹅脯……绛珠仙草投胎的林妹妹,似乎合该餐风饮露,怎好与憨傻的大头菜扯上干系?有人说,林黛玉怎么就吃不得大头菜?又有人反驳,林妹妹不是不能吃大头菜,只是它的名字,不能直接叫作“五香大头菜”。那么,它应该叫什么呢?

隔着时光隔着文字,蔓菁在我幼年的乡村曾是常见的。

秋风初起的时候,母亲便会将蔓菁和萝卜的籽一同撒下去。它们长得慢,性子也似乎格外沉静。待到霜降前后,父亲才将蔓菁连根拔起。拳头大小扁圆的一疙瘩,暗紫红色,表皮滑溜溜的,不像萝卜那样修长俏拔,倒像个实心的小墩子,一身都是憨厚。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蔓菁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不但老家菜园里见不到了,连超市菜市场也难觅其踪影。我问母亲,母亲说:“你说蔓菁呀,现在生拌菜用萝卜,煮汤用红薯,就连腌咸菜,也都用芥菜疙瘩了。而且,它产量低,同样的地块,出同样的力气,种蔓菁不划算。”原来,在农人实打实的生计算盘里,蔓菁样样居中,便也样样落了空。它不够“有用”了。

然而,人的记忆与情怀,大概是最不讲“效用”的东西。蔓菁从实用的菜畦里退隐,却在不少人记忆的某个角落,稳稳地生了根。它自有它独特的滋味,那是一种中庸的、带着些许清苦回甘的味道,一入口便能分别。它像是一个憨厚的人,谁也无法代替。

据说现在不可或缺的大白菜,也叫作“葑”,或者叫“菘”,是人们从蔓菁培育而来的。若是如此,蔓菁从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个名称供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