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树,最高光的时刻是千树万树梨花开,自然赋予的花朵,洁白晶莹,纯洁浪漫。
冬天的树,最动人的时刻是万叶落尽枝丫空。空旷的天青色是它的背景,默默站立的姿态是它的厚重。看似无生命,实则有生命,隐藏的力量满胸,只待那春日号角吹起,它便厚积薄发,闪亮登场。
冬天的树,不如春之树娇嫩可爱、夏之树枝繁叶茂、秋之树英姿飒爽,但它有着自己独有的风采:旷达、凝练、沉稳、高雅!
老家后院有一棵椿树,母亲说,是她生我那年种下的。还记得童年时,我常常抱那棵树,母亲顺便就教我童谣:“春天我把小树栽,我和小树来比赛。小树长高我长大,看谁长得快。”
时光如梭,转眼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这一年冬天,后院椿树旁边的玉米秸堆,因邻居小孩扔的一个火柴梗,起火了。天干物燥,火势蔓延,烧了构树、椿树。经历了这场大火,我以为椿树会死去。不料,那棵椿树依然活着,约三米高的主干上是黑黢黢的火痕,分叉处南侧的枝丫已经烧毁,北侧的枝丫却倔强地向着天空伸展,春夏秋半树繁华,冬日里褪去残缺的繁茂,只剩下最简洁的线条,如名家画纸上寒梅遒劲的枝傲立雪中。
有很多时刻,我总是痴痴望着它,若有所思。它像极了人生中被剥去装饰露出本真的自己,那场火好似人生中的劫难。人越是在处境艰难时,越容易看清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四十多岁时,我们团队三年时间全力研究的一个课题,颁奖时独独漏了我一人。我卧薪尝胆,订阅有关杂志,大量阅读书籍,利用业余时间积累背诵,并开始写作。我狠狠地向内求索,论文和课题写作获得了很多国家级、省级和市级奖项。在每一个静静阅读的时刻,我似乎都能体会到老家和我同岁的椿树的心思,在冬日里向下扎根的坚韧不拔。
五十多岁时,我失去双亲,婚姻的围城内接连掀起战争。更年期的我独自居住,几乎陷入抑郁。冬日的一个清晨,我独自一人驱车赶回老家。老家的院墙已在秋日的连阴雨后全部倒塌,两排房屋塌得只剩下一间土坯瓦房。前院的榆树和泡桐已卖掉,只有后院这棵经历火灾的独臂椿树兀立在荒草丛中。我再次抚摸它粗粝的干,泪无声地滑下:“你能在灰烬里抽出新枝,我凭什么枯萎?”我开始读书疗愈自我,重拾写作兴趣,每天坚持晨跑,在汗水中自我成长,在锻炼中强健身体与心灵。生活中的风雨又奈我何?
人生的冬天,凄风冷雨中,与其瑟瑟发抖,不如静静地肃立,清醒地思索,深深地内求。不用去在乎一些外在的评价,不是要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而是要成为自己生命中的“一棵树”。根,扎进现实的泥土;干,挺过岁月的洗礼;枝,伸向理想的天空。不依不靠,不卑不亢,站成永恒。一半在风中飘扬,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沐浴阳光,一半洒落阴凉。
冬天的树,不张扬,不彷徨,一味地扎根,静默地成长。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