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在《陶庵梦忆》一书的自序中说:“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平生,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这“一梦”,是繁华落尽后的一缕灯火而已。但他对于梦,总是有清醒的认识。大到人生如梦,小到如梦般的家长里短。
张岱讲了两个关于梦的小段子。一则,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另一则,一寒士乡试中式,赴招待他的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就自己咬了自己的手臂曰:“莫是梦否?”非常人的梦与非梦,则是现实情绪的延伸,是一种寄托,使人不免会心地一笑。
我在梦里,见到最多的亲人,居然是英年早逝的哥哥。哥哥大我两三岁,一直都很优秀,四十年里的意气风发与蹉跎艰难反差极大。苦累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可能始于下乡插队的那些年吧。十六七岁的哥哥干“十分工”的农活儿,进山拉煤,一架子车的重量不输青壮劳力,驾辕的身子躬成大虾样,襻带深深地勒进肩膀里。瘦弱的身躯,常年披着一件褪色为淡蓝的布衫,哪里还有一个城里学生的模样?!一次深秋,我和哥哥夜半拉菜到洛阳城里卖,途经佃庄时,翻车到路边的深沟里了,架子车底朝天,蔬菜撒了一地。四周黑灯瞎火,空无一人,无助且无奈。我不知道哥哥流泪了没有,委屈与害怕使我掉泪了。哥哥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揽着我的肩,使劲安慰我。如今,那个黑夜的场景还是常常走进我的梦里,梦中的哥哥还是攥我的手、揽我的肩,掌心里的厚茧依然粗粝。醒来,却再无哥哥叫了,泪水湿了枕巾一角。由此,更为理解了白居易“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的情感表达。
从古人的诗词里,也读到了他们的梦。苏轼“夜来幽梦忽还乡”,见亡妻在窗前梳妆,思念之情“惟有泪千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是我喜欢的辛弃疾的豪放词中的一句,在梦中都好似回到军营,驰骋沙场、抵御外敌;最为悲切的是亡国之君李煜,他“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还是梦中好啊!明知现实残酷,却忍不住贪恋梦中的温暖。如同一位哲人所说,梦中越是开心愉悦,醒来后的痛彻和失落就愈深。梦从来不是虚无的,而是现实中许多情感的寄托。
一个人的人生,大概也是一场现实与梦境的交织。当我们在梦中复盘自己的过往,审视自己走过的路,从校园里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读,到纷繁的职场灯火、广阔的田园风光、军号声声的军营,便会看到自己做了诸多好事善事,也会看到自己办的错事甚至荒唐的事。有明快坚定的选择,也会有追悔莫及的遗憾。如黄粱一梦那样,在梦里觅得的爱情、亲情、友情、仕途、财富……这一切,都成为梦中风景,也成为现实的底色。终归,醒来便知,人生没有回头路,只有叹息。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一场“蝶梦”呢,是一场平行人生呢。梦中映射的可能是你的另外一个人生。
一个人有梦,其实也是日有所想而至,常会梦寐以求,进而也会成为现实。五六十年前,常乘坐火车往返军营和家乡,辗转两千多公里,需要两三天甚至更长时间。座票和卧铺票难买,我有过从洛阳两腿倒腾着站到徐州的经历,双腿好像5公里越野绑了沙袋似的沉,有座乘客打水或者上厕所了,忙“蹭座”一会儿。途中的时间何时能够短些再短些呢?于是一日做梦,坐着火箭“嗖”地一下就到家了。如今,千里旅途,却是几个小时的事。如此的梦与想,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到现在的光纤与智能通讯,在我们的生活中一个个次第实现。
个人的梦丈量着时代脚步,而国家民族的梦则承载着千万人的期许。如果说,国家“十五五”规划是今后五年的“梦想”,而国家富强、民族振兴、人民幸福,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更是我们每一个中华儿女的远大“梦想”。由“梦想”到脚踏实地地去实现,每一步的努力前行,都在向心中的“梦想”靠近,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