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长河中,武则天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其统治不仅打破了千年封建礼制的桎梏,更以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政治符号——年号,编织出一幅复杂而迷人的权力图景。年号,作为古代帝王统治的象征性工具,不仅记录着时间的流逝,更承载着统治者的合法性诉求、政治愿景与文化策略。从公元690年武则天登基称帝,建立武周帝国,到公元705年她在“神龙政变”中黯然退位,短短十五年间,这位女皇频繁更迭了十四个年号。每一个年号都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她统治的兴衰起伏、思想变迁与时代脉搏。这些年号不仅仅是纪年的标记,更是武则天在儒家、佛教与道家思想交织的语境中,为自身统治构建神圣性与正统性的关键手段。
01 武周的前五个年号
从公元690年九月九日,到公元695年九月九日,是武周帝国的前期,共用了天授、如意、长寿、延载、证圣五个年号。这些年号,彰显了武则天通过祥瑞与儒家谶纬论证其“皇权天授”合法性,试图以“天命”之名消弭性别争议的用心。
公元690年九月九日,武则天在神都洛阳称帝,改国号为周,定元“天授”,开启了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女皇时代。这一年号的诞生,是武则天数十年政治经营的巅峰体现,承载着她对统治合法性的终极论证。她用嵩山“天赐金牌”的祥瑞传说、“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洛水宝图,以及儒家“河出图,洛出书”的古老谶纬,共同编织成一张“皇权天授”的神圣之网。她试图通过“天授”二字向世人宣告:其统治权力并非来自凡间的世袭或篡夺,而是源自上天的直接授权,具有不容置疑的神圣性与正统性。
天授三年(公元692年)四月,因日食异象的出现,武则天将年号改为“如意”。这一调整背后,既有对自然灾异的传统回应,也折射出她对政权稳固的心理期许。此时的大周王朝已度过初创期的动荡,万国来朝的盛景与百业俱兴的气象,让这位女皇帝产生了“事事顺心、万事如意”的满足感。
“如意”年号只使用了五个月,这个时期的墓志出土较少。千唐志斋藏“故朱府君(行)墓志”,载其于大周如意元年四月二十日葬。近年出土的“大周宫女墓志”,言其卒于如意元年五月二日,同年五月八日葬于邙山。
同年九月,武则天以“长出新齿”的祥瑞为由,改元“长寿”。这个年号,只用了三年。长寿年间,武则天派王孝杰大破吐蕃,收复龟兹、于阗等安西四镇,重置安西都护府并驻军2.4万人。接纳吐蕃酋长昝捶率羌蛮8000余人归附,设莱川州安置。同时,她还对内政进行了整顿,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长寿三年(公元694年)五月,武则天改元“延载”,她将政治愿景聚焦于“延续国运、承载重任”。此时的她已年届七旬,深知统治的延续性是武周政权面临的核心挑战。“延载”二字,既寄托着她对“大周江山永固”的政治抱负,也暗含着对自身统治合法性的持续论证。在这一年号下,武则天继续推行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同时注重发展经济文化,试图以实实在在的政绩证明其统治的“历史承载”价值。然而,“延载”仅使用八个月便被更替,反映出武则天在权力巅峰期对统治叙事的不断调试。
公元695年正月,武则天改元“证圣”,将政治符号体系转向佛教。她为自己上尊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以弥勒佛转世自居,通过“证入圣果”的佛教概念,将个人权威推向神化的极致。“证圣”年号的选择,是武则天宗教策略的集中体现——她巧妙地利用佛教“众生平等”的教义对抗儒家纲常,以“弥勒降生”的传说论证其统治的神圣性。这一转变不仅丰富了武周政权的合法性来源,也反映出武则天在权力巅峰期对个人历史定位的思考。然而,同年九月因明堂失火,“证圣”年号被迫停用。
02 从天册万岁到圣历
从公元695年九月初一,到公元700年五月二十七日,是武周帝国的中期,共用了天册万岁、万岁登封、万岁通天、神功、圣历五个年号。这些年号,转向佛教金轮王理念,将个人权威神化为弥勒转世,以应对内乱与外患的双重挑战。
公元695年九月初一,神都洛阳南郊的祭坛上香烟缭绕,女皇身着十二章纹冕服,加尊“天册金轮大圣皇帝”之号。武则天下诏,改元“天册万岁”。“天册”二字直指天命所归,《白虎通》有言:“王者受命于天,故曰天子。”女皇通过此号宣告其权力缘于昊天上帝的册封。而“万岁”则蕴含着对国家永续与自身长寿的深切期盼——这种期盼在明堂火灾与薛怀义被诛的阴影下尤为迫切。此刻佛教金轮王理念成为关键支撑,“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尊号将转轮圣王的佛光注入皇权内核,使女性统治突破儒家性别壁垒。
天册万岁二年(公元696年)腊月十一日,武则天登嵩山举行封禅大典,宣布大赦天下,并改元“万岁登封”。为纪念封禅嵩山,武则天将嵩阳县更名为“登封县”,阳城县改为“告成县”,寓意“登嵩山,封中岳,大功告成”。
此年号仅使用三个月,至同年三月十六日,即因洛阳新明堂建成,改元“万岁通天”。这个年号,反映了武则天希望自己的统治能够永远持续,通达天地之间,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和广阔的前景。
万岁通天二年(公元697年)九月初三,因契丹叛乱平定,取得了显著的军事成就,武则天大赦天下,改元为“神功”。然而,这一年号使用的时间相对较短,仅持续了约三个月,之后又改元为“圣历”。但是,“神功”这个年号已传播天下,新疆吐鲁番市阿斯塔那504号墓出土的“范羔墓志”,称其“神功二年正月二日亡,春秋七十四,殡埋武城东北四里”。但次年已经改元,不存在“神功二年”,由于西域遥远,尚未知晓改元之事。
公元698年正月初一,武则天在通天宫举行祭祀大典,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圣历。这个年号,寓意着武则天希望自己的统治能够像圣人一样,具有神圣性和权威性。此外,“圣历”还体现了武则天对国家长治久安的期望和祝愿,她希望自己的统治能够像历法一样,稳定而持久,流芳百世。这个年号,使用了三年。
03 武周的后四个年号
从公元700年五月二十七日,到公元705年正月武则天退位,是武周帝国的后期,共用了久视、大足、长安、神龙四个年号。这些年号,则更多流露出对统治延续性与国家安定的深切期盼,反映了女皇晚年在健康衰退与政局动荡中的务实调整。
《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记载,在圣历三年(公元700年)五月癸丑日,武则天因所患眼疾康复,并感念健康的重要,遂大赦天下,并改元为“久视”。该词出自《老子》五十九章:“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意味着国家长治久安、皇帝福寿绵延。
出土的久视年间的墓志,最珍贵的一方是千唐志斋藏“大周故相州刺史袁府君墓志铭”,为久视元年十月二十八日刊刻,由狄仁杰撰文并正书,系其唯一传世书迹,具有历史文献与书法艺术的双重价值。
久视二年(公元701年)正月初三,武则天因成州出现了佛迹显现的祥瑞之兆,故而改元为“大足”。这次改元,不仅体现了武则天对佛教的深深信仰,也显示了她在政治决策中善于利用宗教因素来加强统治的特点。“大足”象征根基稳固,却因名称俚俗仅存十个月,同年十月又改元为“长安”。
“长安”年号寓意深远,有长久平安之意。在武则天晚期使用“长安”这个年号时,尽管其个人统治时期经历了诸多变革和挑战,但她仍希望能够在最后阶段营造出一个国泰民安、政通人和的局面,这个年号,使用了四年。长安年间的墓志出土较多,著名的有“泉男产墓志”“朱君满墓志”“郑福善第四女墓志”“边公亡妻王夫人墓志”“赵智偘墓志”等。
公元705年正月初一,武则天改元“神龙”。“神龙”象征着权力和威严,也寓意着国家的繁荣昌盛和人民的安康幸福。正月二十二日,病榻上的武则天,在“神龙政变”的刀光中黯然退位。
武周年号更迭是武则天权力巅峰的统治叙事调试,每次改元均伴随重大事件,成为其回应现实、塑造集体记忆的政治艺术。这折射出她以女性身份君临天下,需借助儒、释、道多元意识形态资源构建“神圣女皇”形象以突破传统性别壁垒。主观上,年号既是统治合法性的宣言载体,也是社会动员的工具。客观上,年号变迁不仅记录了时序,更铭刻时代风云与文化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