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世纪末,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则天以非凡的政治魄力,将洛阳升格为“神都”,并以此为中心,展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城市改造与权力重构。从巍峨的金城到纵横交错的里坊街巷,从十万关中移民的迁徙到大运河漕运的繁忙,洛阳的每一寸土地都铭刻着武则天的政治野心与帝国理想。作为?文明熔炉?的神都,以“天下之中”的姿态,展现出“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景。?
神都营建 固本安邦
武则天将洛阳改名为神都,这一命名不仅是对地理位置的重新定义,更是对政治权力与文化象征的深刻重构。洛阳居天下之中,河洛交汇,土地丰饶,正是帝国命脉枢纽之所在?。神都的称号,既是对洛阳地理优势的肯定,也是武则天政治野心的直接体现。
神都是由宫城、皇城、东城、外郭城、含嘉仓城、神都苑、离宫等组成的一个庞大的城市群。神都的建设,以明堂、天堂、天津桥等通天建筑为核心,但是最大的工程是外郭城的营建。
外郭城初建于隋朝大业元年(公元605年),隋代外城只有短垣,武周长寿二年(公元693年),武则天命宰相李昭德增筑外郭城。首先对十座城门进行重修。南城墙有三座门,中间是定鼎门,东面是长夏门,西面是厚载门;东城墙有三座门,中间是建春门,南面是永通门,北面是上东门;西城墙即皇城墙,有两座门,南面是丽景门,北面是宣辉门;北城墙有两座门,东面是安喜门,西面是徽安门。
改修后的城墙高一丈八尺,东西长十五里二百一十步,南面十五里七十步,西面十二里一百二十步,北面七里二十步,周围总长六十九里二百一十步。据考古实测,城的东北角在今唐寺门,东南角在今城角村,西南角在今古城村,西北角在今苗沟村西南,周长合今制55里。
经勘察,外郭城南宽北窄,略近方形。城墙全部用夯土筑成,基址宽15米至20米。南墙长约7290米,东墙长约7312米,北墙长约6138米,西墙南端长约6776米。
城内街道横竖相交,形成棋盘式的布局。在洛河以南探出南北竖街12条,东西横街6条;在洛河以北探出南北竖街4条,东西横街3条。其中最著名的是定鼎门大街,又称天街,是南北主干道,现存长约3公里,宽90米至121米。
徙户实都 固本培元
神都的兴盛离不开人口的充实。天授二年(公元691年)七月,武则天徙关内雍、同等七州十万户充实洛阳。这项规模空前的移民政策,不仅重塑了武周的人口地理格局,更折射出武周政权巩固统治的战略意图?。
雍州与同州在唐代行政体系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雍州作为京兆府治所,自隋唐以来便是帝国的心脏地带之一,其辖区涵盖今西安、咸阳等关中核心区域,既是帝王陵寝所在,也是士族门阀的聚居地?。同州则位于关中平原东部,治所大荔县(今陕西大荔),东接黄河天险,西连长安门户,在军事上形成拱卫长安的第二道防线?。两州百姓长期受皇权直接管辖,其户籍管理严密,迁徙过程便于朝廷统筹,这为十万户规模的移民提供了制度保障?。
武则天的迁徙政策背后,隐藏着多重政治考量。首先,迁出雍、同二州的核心人口,直接削弱了关陇集团的社会基础——这些世代聚居京畿的士族,既是李氏王朝的旧臣,也是反对武周新政的重要力量?。通过强制移民,武则天不仅打破了盘根错节的宗族网络,更将潜在的政治对手分散至洛阳周边,便于监控?。其次,洛阳作为武周帝国的神都,其建设需要大量劳动力与财政支持,迁徙十万户京畿百姓,既解决了营建神都的人力短缺,又通过移民带来的关中耕作技术,提升了伊洛平原的农业产出?。值得注意的是,此次迁徙还伴随着对两州土地的重新分配,武则天将空置的良田赏赐给亲信将领,进一步巩固了武周政权的统治根基?。这种以空间重构权力的策略,既实现了对旧势力的压制,又为新都注入了活力,堪称武周时期精妙的政治布局之一?。
作为帝国首都,洛阳汇聚了官僚、商贾、手工业者及外来使节。据记载,城内“万方辐辏,商贾骈阗”,南市、北市“通商列肆,货殖所聚”,尤以丝绸、瓷器、酒肆闻名?。洛阳还是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胡商云集,带来香料、珠宝等异域商品,形成“百国千城,莫不欢附”的国际化都市风貌?。
同时,武则天通过漕运政策吸引江南人口迁入,以“神都”的政治地位强化吸引力。官署升级、明堂天堂等礼制建筑的修建,进一步提升了城市的文化凝聚力。人口激增促使里坊经济活跃,城内密集的居民区,支撑起庞大的粮食需求?。?
漕运通衢 利泽天下
在隋炀帝统治时期,从大业元年(公元605年)到大业六年(公元610年),他先后征发大量民工,开凿了通济渠、邗沟、永济渠和江南河,从而形成了以洛阳为中心的大运河。
武则天重视运河维护,设专职官员疏浚河道,保障漕运畅通。武周初年开始,武则天设都水监于立德坊(今老城东南隅)。按《唐六典》所记,都水监的长官为都水使者,下设三个机构,即舟楫署、河渠署、诸津署,分管全国的舟船、河渠、渡口。
舟楫署的一项重要职能是负责全国的漕运(水运),漕运是解决首都物资问题的重要措施。洛阳是漕运中心,以洛阳为起点向东南方向的通济渠可达江淮;出洛河口跨黄河北出,可进入永济渠,北至涿郡(今北京);入黄河过三门峡西接广通渠可至长安。
河渠署的主要职能是管理全国河渠,特别是神都的河渠。神都的河渠以洛河为主要水源,洛河以南,地势较高,共有5条渠道自洛河上游和伊河上游引水入城。洛河以北,地势较低,从城内洛河直接分引北出,或从支流谷水和济水引注城内。这些水渠与粮仓和三大市场相通,极大方便了物资运输。
武周都水监成立后,首任长官为宗晋御,他负责了新潭的开凿。武周大足元年(公元701年)六月初九,武则天下令在神都立德坊南(今洛阳瀍河下游以西,洛河以北一带)开建新潭,以供诸州租船停泊。《新唐书·地理志》中记载:“洛港新潭,大足元年开,以置租船。”
新潭是引漕渠水,在立德坊西南形成停泊区。漕渠南通洛水,北与含嘉仓相连接的泄城渠衔接,东流出城通于黄河,舟楫往来十分便利。《元河南志》记载:“漕渠本名通远渠,隋开。自斗门下枝分洛水。当洛水中流立堰,令水北流入此渠。”“东北流至立德坊之南,西溢为潭。”负责此项工程的是将作大匠宗晋卿。
新潭一带是当时船只的最大停泊区,也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内河航运港口。《元河南志》载,新潭“天下舟船所集,常万余艘,填塞河路,商旅贸易,车马填塞”。
临近新潭之含嘉仓,有大型仓窖40多个,总面积42万平方米。据从含嘉仓遗址中出土的铭砖上记载,这里贮存的粮食主要是从苏州、楚州、冀州、邢州、德州、滁州、沧州、魏州等江南和华北地区运来的租粟与租米,是通过通济渠和永济渠运至洛阳的。
在当时洛阳的城市交通中,水运起着主导作用。神都有三市,即三大商业市场,为北市、西市、南市。这三市都有河道与运河相通,物流人流借水而行。各市都有行,如南市有一百二十行,分为肉行、鱼行、绢行、丝帛行、药行、铁行、米行、秤行、鞦辔(qiū pèi,意为马具)行等。行的长老称为行头、行首,办事人员称为“行人”。行既是同业商人防止内部竞争的组织,又是官府对商人求索压榨的中介。
在神都,运河还催生了沿岸商业带,如建春门外的漕运集市、新潭和东溪的酒市等?。远离神都的大运河的水陆津渡也出现了许多草市,即非正式设立的市场。洛阳凭借运河枢纽地位,奠定了“控以三河,固以四塞”的帝国经济核心地位?。
武则天时期的神都洛阳,以壮丽的外郭城、繁荣的人口网络和高效的运河体系,成为7世纪世界级大都市的典范。其规划融合礼制与实用,商业贯通中外,漕运辐射南北,堪称中国古代都城建设的巅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