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漫人生征途上,我们时不时会抚今追昔,每一次,思绪总要穿越那茫茫的岁月烟尘;岁月烟尘,总觉得它虚无缥缈,总觉得它如天上轻盈的云霭那样随风可散;岁月烟尘,我们怎样才能触及和感受得到呢?近来,生活中的几件事情,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地撩起了那神秘的面纱一角,让我窥视到岁月烟尘的容颜。
我们常氏家族这次修编家谱与时俱进,秉持“男女平等”的原则,全力收录女性家族成员入谱。为此,我们展开了一系列寻亲行动,可是,当去询问三位姑奶奶的情况时,她们家族中的人、甚至村里高龄者都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她们是我爷爷的姐妹,我小时候还见过三姑奶奶呐,然而,只不过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现实就这样无情无义,在琐碎的日常里,在忙碌的生活中,在人们的不经意间,竟让她们迅速地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像一颗流星划过苍穹,便了无踪影,无处寻觅,眨眼间被湮没在岁月的烟尘之中了。
很显然,她们的名字突然成为这个世界的不解之谜,与时间有直接关系,如果时光能够倒流30年,这个问题肯定不是问题了,而这30年,不就是由一分分、一秒秒组成的吗?哦!原来时间竟然如此神秘,这一秒是鲜活的当下,过一秒它便成为凝固的历史。如此说来,岁月烟尘不就是一秒秒时间由量变到质变的沉淀吗?那么,任何的一秒秒时间,不都是岁月升腾起的细微烟尘吗?
在思考岁月烟尘这一现象时,我发现,岁月烟尘并不仅仅是由时间元素累积而成的单质,还是由时间和情感、思想、文化甚至偏见等元素组成的多种化合物,三位姑奶奶的名字就是在短短几十年间散入了时间和文化组成的岁月烟尘中。
现在,夫妻之间直呼其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可是过去,“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就是平民百姓之间,也非常含蓄和婉转。即便闲谈聊天,涉及长者,也总是以“某某他爹”“某某他爷”相称,很少提及名字。受如此文化的影响,年轻人不知年长者的名字也是自然之事。
当然,避免类似遗憾的发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记录。
前段时间,在翻阅我从事新闻宣传工作期间的见报剪贴本时,对一篇发表于中央级报纸的新闻稿竟感到十分陌生:我写过这篇文章吗?为何毫无印象?但是,白纸黑字,还有署名和自己亲手剪贴的报纸,难道有假不成?仅仅20年时间,岁月烟尘竟屏蔽了我的这段记忆。经过一番努力追索,才渐渐复原了这篇新闻稿的前前后后。
如果不是文字,我人生中的这条印痕不就彻底消失在岁月烟尘里了吗?
文字,能够对抗遗忘;文字,更能守护历史真相——
20年前,在全县民间故事搜集活动中,有个赵保“王十万”的故事。“王十万”贪婪且无仁爱之心,常在人们面前夸耀炫富:“东西各走十里路,双脚不踩别家土。”结果,其家园在一次火灾中化为灰烬。
秋末的一天,与亲戚留安兄电话聊天,他述说的先人“王十万”的光辉故事,与民间传说的版本却大相径庭。何以为证?
种罢麦,留安兄同本家留柱先生把一本《王氏族谱》放在了我的面前——
明洪武初年,其先祖自山西绛州一担两筐,迁居宜阳赵保三王庄村。明景泰年间,王家添丁,名玉。玉精明干练,谋略过人,广置田业,富甲一方,人称“王十万”。明成化年间,饥荒四起,饿殍遍地。玉开仓捐粮千石,以济饥民,时县府上奏朝廷,明宪宗朱见深敕赐旌奖:“河南府宜阳县民王玉,国家先务,养民为急,尔能出备粮米,用助赈济,有司以闻,朕甚嘉义,今特赐敕类谕,旌为义民……”
宜赵公路从三王庄穿村而过,我多次到过村中,如今,昔日的“王十万”庄园已无半点踪迹,可子孙们对他的仁德善行仍引以为傲,明清时期先后勒石树碑,还保持续修家谱的良好传统;每逢清明节,传颂先人舍财重德的高风亮节,让先人美德之光芒照耀着代代后人行稳致远。
如果说民间传说“王十万”守财奴式的故事是岁月烟尘的话,如果说没有王氏后人坚持500多年用文字讲述先人故事的话,一代乡贤“王十万”不就会永远背负“为富不仁”的污名了吗?
岁月烟尘,无时不生,无处不在,无人不遇,若我们能及时将生命中值得铭记的片段和点滴诉诸笔端,不就为岁月筑起了一道防风固沙的堤坝了吗?不就为后人留下一行穿越岁月烟尘的路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