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个暖冬,也似乎秋末阴雨连绵,进入冬天有些时日了,上周才飘来一场飞雪。雪飞时的围炉煮茶,就成了人们冬日里熨帖的念想。
雪,对于人们来讲,少不得,多不得。少了,便少了冬天的情趣,那些倚雪而眠的庄稼草木,也失去了一层暖被;多了,给生活增添诸多不便,尤其年关将近的风雪,阻隔了多少归人的脚步。时不时地盼雪,也就成了人们心理上的一种约定俗成。
吟咏飞雪,同样一个作者,“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夸张,烘托的是隐含的悲情;“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却有着含藏不住的欢欣。“程门立雪”,尽管后人对杨时、游酢到底是立在雪地里还是立在房廊下有不同的解读,但是雪中等待老师的真诚与情怀不假,彰显的是诚挚的师友情。至于“雪中访戴”的典故,我认为是有狂放洒脱的东晋名士历史背景的,否则很难有这独特的典故产生。雪中往而复返,见着人见不着人,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获得了一种愉悦心情。古人的雪中生活情趣,在诗词与典故中显露,也使今人的雪意透出厚重和烟火气。
刚下雪时,雪粒箭镞般地投射,湿了地皮、屋顶;后来成为雪片,飘着飘着,就使世间万物着了一袭素衣,瘦削枯干的树枝丰润了,有了憨憨的喜态。放飞了无人机,俯瞰,换了一个视角,果然不一样,大地皆白,暗影雕刻出了琼楼玉阁。有哲人闲极无聊,就思索,洁白的雪隐去了世间红、黑、绿、黄诸多颜色,但是人们心里的喜、怒、哀、乐难以隐去,人间的罪恶、丑恶,终将雪化露形。淳朴的农人想得简单,最喜雪盖如被,预示丰年将临。回忆起大雪后的除雪,人人拿起铁锹扫帚,在大院和大街上清扫出雪路,是劳作,无疑也是一种欢乐,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集体劳动时的欢快和热闹,被塞了一脖子雪的佯怒和摔了个四仰八叉后的尴尬与笑声。
从时光的隧道里归来,少年不再。如今再遇雪季,难以踏雪寻欢,只能倚窗静观飞雪浪漫。雪,有风便御风而行,无风则款款悠悠。雪地里,时有孩子们堆出雪人的欢呼;也不断有年轻人把小凳子反过来,做雪橇样载着孩子们滑行。朦胧中,一条雪道通向远方,昔时瘦削的少年走来,他扛着铁锹,跋涉在莽莽雪野,缩缩脖子,茫然无措;时光的雪道继续延伸,走来了发福的中年男子,与一群红男绿女在洛河之滨的雪地上撒欢,肆无忌惮地从堤坡上滑下……往事可具,只有雪原永在,它与各种色彩都很“搭”,也与各种情绪都很“配”。欢喜了,望雪;恼怒了,望雪;客思了,望雪;忉怛了,亦望雪。“澡雪而精神”嘛!现在的凭窗望雪凝思,可能是一种追忆青春岁月的装腔作势,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即暮怅惘,但何尝不是迎接雪的真诚宣泄,何尝不是另类的“雪中访戴”?!便觉那时只顾在雪地里喧闹,却不知围炉煮茶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飘雪,亦是另外一种风情和宣泄。
散文学家鲍尔吉·原野说,每一片雪花都在找一个人。如斯所言,我的那片雪花在哪儿呢?它还在天上积蓄待势?我想啊,真到了漫天飞舞着雪花的时候,约三五知己,围坐茶炉,淡淡地,不急不躁地,品茗,闲聊,或者就那样对望。雪落无声,茶香有味,就着这一份闲适,寻找自己的那一朵雪花。如此,也算是一种情绪释放,也是岁月赠予的从容的人生历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