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历代文人墨客的眼中,是上天的精灵,是富有浪漫色彩的世间姝物。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描绘的是雪的洁白与晶莹;“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勾勒出雪的空灵与曼妙;“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渲染了雪的磅礴与妖娆;“雪消门外千山绿,花发江边二月晴”,隐喻了雪的低调与博爱。古人雅致时吟雪,亢奋时颂雪,饮酒时歌雪,颓废时叹雪。甚至,一些多愁善感的文人或无意或有意将冤屈之魂忠义之魄与雪联到一起,从而又为雪赋予了神秘的色彩。
我一介莽夫,吟不出关于雪的优美诗句,绘不出关于雪的幽雅画卷,却也对雪有着特殊的感情。
雪,总会让我想起父母亲。
每当天空雪花飞舞时,“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的农谚,便会即刻闯入我的脑海。雪,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又岂止是雪?君不见那纷纷扬扬的雪,将沟沟坎坎填得壑满壕平,将千禾万苗小心均匀地遮盖,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恩惠与润泽?
每次雪后,父亲总是将庭院里扫出的雪,用独轮车推到麦田里。休息的时间,父亲或燃起一袋旱烟,静静地与大地交流;或用粗糙的双手,扒开厚厚的积雪看几眼尚在熟睡的麦苗。父亲那发红的脸颊,三分是被雪冻的,七分是对来年丰收的憧憬呀!
而此时的母亲,或剁白菜煮粉条和面团,张罗着下一顿的饭菜;或从鸡窝里拾起几枚热乎乎的鸡蛋,而后充满感激地向“咯咯”叫的母鸡,撒下一把金黄金黄的玉米或火红火红的高粱;或盘腿坐在烧得暖暖的炕上,要么轻轻摇着纺车,要么细密地纳着“千层底儿”,要么缝补着我们因淘气而挂烂的衣服,再要么,就是轻轻嗔骂着用木棍打掉房檐上冰溜的我们,脸上却满是浓的爱意……
雪,总会让我想起童年。
从雪花落下一直到积雪消融,孩子们的心总是亢奋的。雪,赐予了乡村孩子太多的礼物和快乐。
抓一把雪攥紧成团朝伙伴身上打去,而后嘻嘻哈哈躲避着伙伴的反击;寻一块木板往上一坐,觅两根木棍双手一撑滑雪而行;打谷场上扫出一片空地,撒下几把米粒,小木棍支起筛子牵绳于手,学鲁迅先生捕鸟雀;跟在大龄孩子身后,带几条土犬,循着雪地里野兔的足迹撵猎;敲掉房檐上的冰溜,一番同伴之间的“华山论剑”后,丢到嘴里“嘎嘣嘎嘣”地大嚼一气;放着扫出来的小路不走,偏偏往雪里踩,尽管黑条绒布棉鞋已经湿透,却只为能听到那动人的“咯吱”声……
再淘气一些的,置父母的千叮万嘱于不顾,总是偷偷去结冰不太厚的河里或池塘里,或洋相百出地滑冰,或破开一处冰面捞鱼。几个小时过去后,往往是捞出来的鱼寥寥无几,而因滑冰摔肿了屁股划伤了脸的不少,还有因冰面砸开的窟窿而一只脚踩入浅水中的,在同伴们的哄笑声中,“中招”的“主儿”却没事人一样,一直疯玩到各自回家。尽管因湿了裤子和鞋子受到父母的严厉责骂,但夜里总能从快乐的梦里笑出声……
雪,总会让我想起古人。
每每山川银装素裹之际,总会不由自主地任思绪穿越时空隧道,追寻先贤风流倜傥的身影。
东晋人王子猷居住在山阴时,一次夜里下大雪。从睡梦中醒来的他,命仆人斟上酒,打开窗户四处望去,一片洁白银亮,于是起身慢步徘徊。在吟诵左思的《招隐》时,他忽然间想到了当时远在曹娥江上游剡县的戴逵,于是,即刻连夜乘小船前往,经过一夜才到,到了戴逵家门前却又折身而返。有人问他为何这样,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现在兴致已尽当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逵呢?”
呜呼!雪夜雪舟雪江至,兴起兴浓兴尽归。这样的性情与作为,是何等的飘逸与洒脱?漫天飞舞的雪花,总会将三国时期刘玄德雪中访贤、晋人孙康映雪苦读、宋人杨时雪立程门的身影呈现在我的眼前。是雪成就了名人千古流芳的佳话?是名人之举渲染了雪的色彩?或许,二者相得益彰。
古人曾有“望梅止渴”之举,于是我时常在想,在骄阳如火的夏季,将室内电扇、空调之类劳什子去之,独悬一幅雪山之画于壁上,不时瞥之,是否也会口齿生津继而心旷神怡?
雪,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纤尘不染。
雪,纷扬而下,均匀而落,不分高低,不论肥瘦,不厚此薄彼。
雪,在低调中彰显着高贵,在平凡中孕育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