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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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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亭驿之青鹅血案

日期: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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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人文河洛       上一篇    下一篇

武则天画像 裴炎画像 (本文配图均为资料图片) 扫码阅读本系列已刊发文章

在盛唐的辉煌画卷中,都亭驿曾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它不仅是帝国信息网络的枢纽,更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驿马嘶鸣,驼铃悠扬,这座位于神都洛阳的宏大驿站,见证过无数使者传递王命的匆匆身影,也承载过西域胡商卸下珍宝的喧嚣。然而,当权力的铁腕悄然笼罩,这座象征开放与包容的建筑,却沦为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案舞台。这便是“都亭驿之青鹅血案”,一个被历史尘封的血案。它不仅是武则天时代权力斗争的缩影,也被后世认为是文字狱史上最典型的标本。

1 且道神都都亭驿

隋唐时期的洛阳城中,宣仁门外大街路北第一坊清化坊内(今老城十字街东北角),一座宏大的建筑群巍然矗立——这便是名震天下的都亭驿。作为隋唐帝国邮驿网络的中心枢纽,都亭驿不仅是传递政令军情的“国家信息中枢”,更是多种文明交融的“世界十字路口”。其建筑规模之宏大令人惊叹:飞檐斗拱的厅堂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的亭台水榭交相辉映,高耸的山门外是能容纳千军万马的广场,驿内常备驿马105匹。

这座驿站的政治地理价值远超其物理空间。以它为圆心,四条帝国命脉辐射天下:向西直通中亚的“丝绸之路”,向南抵襄州贯通岭南巴蜀的“荆襄古道”,向东达汴州连接东海之滨的“中原动脉”,向北分太原、魏州两道控驭北疆的“燕云走廊”。《河南府奏论驿马表》记载,仅洛阳近畿便有十六所驿站星罗棋布,构成“马背上的信息帝国”。

驿站砖瓦间浸透历史烟云。西域胡商在此卸下驼队的香料珍宝,江南漕船运来皇家贡米。都亭驿如同盛唐的微缩景观,见证着开放包容的黄金时代。然而,当文明的光辉遭遇权力的阴影,这座“万里丝路第一驿”即将上演中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文字狱悲剧。

2 裴炎与武则天称制

裴炎的仕途堪称武周政权崛起的活标本。唐高宗晚年,这位山西闻喜才子从基层州县起步,凭借关中治旱的卓著功勋进入武则天视野。当三年大旱使关中经济濒临崩溃,他力排众议提出“止战修渠”的方略,引黄河水灌溉关中平原。工程竣工之日,“旱魃为虐”的关中重现沃野千里,裴炎也由此跻身权力核心。这段经历埋下两人政治同盟的基石——武则天需要能臣巩固权威,裴炎渴求伯乐施展抱负。

在武则天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上,裴炎三次扮演了关键推手。废太子李贤案中,他作为武则天亲信主审官,将太子“私藏甲胄”案升级为谋反大罪,使李贤被废为庶人。当东宫搜出的铠甲在朝堂陈列时,裴炎奏章里“甲兵非东宫所宜蓄”的论断,成为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宗驾崩之际,他巧妙突破“大帝遗诏”限制,以“嗣君未立,未应宣敕”为由,将行政权移交武则天。这道奏疏使武则天得以“临朝称制”,架空中宗李显。

废中宗事件中, 他抓住李显“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的狂言,连夜密报武则天。次日黎明,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率羽林军突入皇宫时,裴炎早已起草完成废帝诏书。当刀锋抵住李显咽喉,这位登基仅55天的皇帝才意识到,自己轻率的誓言已被裴炎转化为武则天废黜新君的合法理由。

然而,政治蜜月终结于嗣圣元年(公元684年)正月的武氏七庙风波。当武则天示意在神都建立武氏七庙时,裴炎在朝堂公然抗辩:“太后当以至公示天下,岂可专私亲!”更以吕后乱政为警示。此刻的裴炎已从权力推手变为传统礼法的捍卫者——他助武后掌权是为实现“君臣共治”,而非颠覆李唐社稷。当武则天冷笑着质问“吕氏以权付外姓致败,吾追亡者何伤”,朝堂空气凝固如冰。曾经的政治同盟在权力本质认知上开始决裂。

3 徐敬业起兵与裴炎之死

文明元年(公元684年)九月六日,武则天改元光宅,启动名为“光宅更化”的激烈改革,以裴炎为内史,即首相。武则天继续推行并强化了唐朝的群相制度,通过设立多个宰相分权制衡,巩固皇权控制。其中,“内史”是凤阁(中书省)的长官,相当于唐朝前期的“中书令”,是宰相群体中地位最高的职位。

“光宅更化”不久,徐敬业在扬州以“匡复李唐”为旗号,带十万叛军发动叛乱。谋士骆宾王撰写《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号召天下。这篇檄文立论严正,先声夺人,将武则天置于被告席上,列数其罪。借此宣告天下,共同起兵,起到了很大的宣传鼓动作用。据《新唐书》所载,武则天初观此文时,还嬉笑自若,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句时,惊问是谁写的,叹道:“有如此才,而使之沦落不偶,宰相之过也!”可见这篇檄文煽动力之强了。

武则天的侄子、宰相武承嗣,趁机奏请诛杀李唐宗室。当武则天试探宰相们的态度时,裴炎竟在朝堂抛出惊世之论:“皇帝年长未亲政,故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返政,逆贼不讨自解!”此言直指武则天擅权本质,监察御史崔詧(chá)立即发难:“公受顾托,大权在握,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

裴炎的外甥薛仲璋,是徐敬业叛乱集团的重要人物,两人有书信来往。在都亭驿中,侍御史鱼承晔截获了裴炎写给薛仲璋的一封信,文中有“青鹅”二字。这封信落到了武则天的手里,别人看不懂,武则天一语道破天机:“青,拆开就是‘十二月’(农历腊月),鹅,就是‘我自与’(繁体“鵝”可拆为“我”与“鳥”),意思农历腊月举事,我在洛阳城中策应。”

裴炎被下狱后,同僚劝裴炎服软求生,他望着囚窗外的秋叶淡然道:“宰相下狱,安有全理?”这位曾修水渠救万民的能臣,废太子立新君的权相,最终选择以死完成政治人格的救赎。

十月十八日,都亭驿前街刑场上,秋风卷起满地金黄,裴炎枯槁的面容在刀光闪过前,或许掠过毕生政治生涯的蒙太奇:关中渠水映着灾民的笑脸,李贤被押出东宫时碎裂的玉佩,还有武则天听他奏请废帝时赞许的目光。

裴炎死后查抄府邸的景象震惊朝野——库中存粮不足一石,家徒四壁如寒士居所。当都亭驿的青砖浸透宰相鲜血,这座曾见证丝路繁华的驿站,此刻成为李唐王朝血色黄昏的祭坛。青鹅血案不仅消灭了一个政敌,更摧毁了最后制约绝对权力的藩篱。

为裴炎求情的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也被牵连入谋反案中遭处斩。宰相胡元范和刘齐贤,被贬谪流放。

后人普遍认为这是一场冤案,称之为“青鹅构陷”。此事被后世视为古代文字狱的经典案例,凸显权力斗争中“一字兴狱”的残酷性。事件真相已难考证,但“青鹅”二字成为权力斗争中“欲加之罪”的象征,折射出古代政治斗争的诡谲与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