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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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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叫《极限聊斋》

日期: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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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极限聊斋:王蒙神侃〈聊斋〉》 作者:王蒙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数年来,重读与试论《聊斋志异》,如尝异果,如品仙酿,有陌生感、新奇感、任意感与淋漓感,又有与众不同、无法比拟、独得其秘的启发与迷恋,还有再上一层半层楼的豁然快意。与作品同样感人的,是《聊斋志异》的写作路数、文学观念、创作方法、在文学史上的意义等。

比如徐则臣文友曾说过一段话,大意是我们读一篇名著或者自己写一篇小说,为了一个情节的转变需要做许多交代、许多“助跑”才能使读者信服接受,但是在《聊斋志异》那里,蒲松龄不需要漫长的铺垫和“助跑”,说过去就过去了,没有任何的存疑,也不会告诉读者为什么这么处理。是的,在我看来,聊斋的情节是蒲松龄说了算,他的笔势强劲,说变就变,说收就收,说延长就延长,说突破就突破。他的文学逻辑力度惊人,一个狐狸可以是美女,可以是精怪,可以是神仙,可以是魔鬼,可以是超人间,可以是伪人间,可以是有形有体有温度有胆识,可以是无影无踪无声无迹、写着写着失了联褪了色,可以是胆大包天、力能扛鼎,有时候则需要人的救援,常陷险境,可怜巴巴……如此这般。

就是说,《聊斋志异》把文学的主体性发挥到了极致。文学当然是生活的反映,但是反映出来的是文学,不是仅仅记录、照相、录音,文学不止于镜像,而是加上了主体的价值与信仰,判断与追求,感受与情思,思索与梦幻,语言的韵律、修辞、节奏、变调、对仗、层次,文学的典型化、戏剧化、抒情化、象征化、创造化等等。

蒲松龄将人生,不无游戏性地分成了阴、阳、人、鬼、狐、蛇、仙、神、魔、妖、僧、道、儒众多维度,诸多界面与情性,不同的维度间充满了相知、相恋、相通、相化与互敬,同时又有隔膜、毁伤、怨恨、恐惧与争拗,从根本上看,当然写的是人、人间、生活,是多维一体的人间。

这样的多维人生表现,解放了作者的笔墨。多么伟大的悲剧,一死基本了事,但是到了蒲神这里,死了可以成鬼,鬼可以再活,可以不活、去做阴间的官员升华成神——人生在文学作品中具备了永恒与可持续性可变性。

而作品的张力也达到极限,把狐狸装到瓶子里盖上盖儿再活活煮死,狠辣超过了《一千零一夜》里的类似故事。娇娜通医术,是中国的三百年前的洛丽塔。《水莽草》对夺命女鬼的复仇路径是娶其为妻,化仇家为亲家……等等,古今中外,无法模仿,无法不信,无法取胜,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极限就是精神力量的极致。马拉松是一种普通的极限运动,攀登绝壁高峰是极限体育,人工飞翔十分惊人,昼夜几十小时渡海越洋是伟大的极限壮举。小说呢?诗歌呢?文学有自己的极限:想象梦幻的极限,语言文字的极限,赋、比的极限,言志的极限,兴观群怨的极限,终极眷注的极限,动人的极限,可读性的极限。

回想一下,小说可以写得像托尔斯泰一样真实细腻、生动深情、博爱忏悔,也可以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刺激痛苦纠结几近疯狂,像莎士比亚一样绝顶天翻地覆,像《红楼梦》一样有那么多人间百态的同时也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的极限鲜明个性,像《西游记》一样角色们极端相异、《水浒传》的人物一样痛快淋漓丰满绝顶。

蒲松龄极致发挥了自己的短篇小说写作。他使我想起爱伦·坡某些与众不同的极限美学主张,想起伍尔芙与博尔赫斯;更使我回顾了我们自己的传统文学逻辑。言志,是精神追求的逻辑;比兴,常常是蒙太奇的逻辑;对偶,是音乐与比喻联想的逻辑。人生不满百,志曰“论万世”。我们需要“更生活更现实更思维”,我们也可以“更开放更创造更飞翔”,更具有中华语言文学的深广根基与独特思路,还有现代化的视野与目光。

为什么除主书名《极限聊斋》外,还有副题“王蒙神侃《聊斋》”呢?我注重的不是讲解,而是借题发挥。我相信全国至少有成百上千的老师会讲好《聊斋志异》,但是拙著更在意的是谈人生、谈世相、谈社会、谈文学。我还要写一卷《海谈聊斋》与另一卷《鞭辟聊斋》。对于《极限聊斋》,我追求极限评论。

(据《文艺报》 作者:王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