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拾桐叶

日期:11-27
字号:
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新区街道的风有些紧了,法国梧桐的叶子簌簌地落,铺了满地金黄。我停下车,任寒风吹透衣襟。一片桐叶旋到脚边,我俯身拾起——这金黄的脉络,竟与四十年前豫西山里那些叶子一般模样。

我的故乡藏在豫西群山的褶皱里。四百来口人的小村庄,像一枚桐叶静静贴在山坡上。门前那道水渠,夏日清凌凌的,是我们洗澡、洗衣的所在。渠水往下流,滋养着村口的麦田。父亲在渠边盖了间猪圈,母亲年年喂两头猪,猪出栏了,我们姊妹八个的学费便有了着落。

七八岁光景,寒暑假总要和邻居伙伴进山割猪草。最难忘是霜降过后,村里梧桐叶子撒得满地都是。我挑着箩筐,在树下细细地捡。那时的村庄,家家门前、块块地边都立着梧桐。这树长得快,叶子又阔大,庄户人看得长远——长大了能做衣柜,还能做喜木(棺材)。母亲把桐叶晒得焦脆,用棒槌打成糠,装进麻袋。喂猪时,掺些剩饭、玉米,猪吃得摇头晃脑。我常蹲在圈边看,看猪吃得香甜,看母亲鬓角沾着碎叶。

后来,镇上开始卖袋装饲料。箩筐闲在了墙角,棒槌的声响也远了。

再后来,连梧桐树也少了。我问父亲,父亲正在院里修农具,吸着他那旱烟袋:“时代变了。现在年轻人结婚都买现成衣柜,谁还费这功夫?”他用烟袋锅,磕了磕鞋底,“买的又好看又结实”。

如今回老家,偶尔在地头边看见几棵老梧桐,树干粗壮,枝叶稀疏。我想,这大概是哪家为老人备下的。忽然记起“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的俗语,可凤凰来了又走了,只留下这些老树守着空巢。

父母已去世多年。姐姐把旧猪圈改成了白菜窖,冬天里储着过冬的菜。我站在圈前,恍惚还能看见母亲撒糠喂猪的身影,看见那个蹲在圈边看猪吃食的孩子。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这是故乡永远不变的味道。

那片刚拾的桐叶还攥在手里,叶脉里流淌着两个时代。原来,有些东西消失了,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比如猪圈变成菜窖,比如桐叶从猪食变成记忆的书签。而我们都成了故乡的客人,只能在这样的午后,借一片飘零的叶子,返回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寒风吹过新区的街道,满地桐叶又飞舞起来。我把手里的叶子轻轻放回树下,像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