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家的搪瓷缸用了四十余年,有了很多印痕,模样沧桑,只是绿叶红花图案间的“奖”字,依旧鲜亮如初。很多次,我对母亲说,搪瓷缸扔了吧,母亲轻轻擦拭着缸沿说:“不破不漏,接水涮锅淘米,方便好用,扔了可惜。”
母亲曾是镇上的会计。记忆里,她总有做不完的账,开不完的会,很多个夜晚,我是伴随着母亲“啪啪”作响的算盘珠声进入梦乡的。母亲卧室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奖状是最常见的,而像搪瓷缸这样的实物奖励,算是稀罕物件。
每年水稻收割前的一个多月,是母亲最忙的时节,她要下乡预算产量。七八月的天,太阳火辣,奔走在稻田间,丈量田亩,根据水稻品种、长势,预算出当季产量。蜀南丘陵地带,农户散居在山间地头,即便一个生产队,居住相距三四里也是正常之事。随身带个搪瓷缸,见了水井,打一缸清冽井水喝下,顿时神清气爽。下乡是吃派饭制,队长会安排家境较好的老乡,负责母亲这一行“镇干部”的饭。老乡淳朴实在,炒的菜油放得比平时多,鸡蛋一定是足量的,不仅炒上一大盘,还给每人的碗底卧上两个荷包蛋。吃完饭离开时,更不忘在搪瓷缸里装满凉好的红糖米酒,甜润的酒液滑进喉咙,连带着满身的累都轻了。
平日里,搪瓷缸是放在厨房用的。夏日放学归来,端起缸子里的绿豆水,仰头喝得嘴角挂着水珠,暑气顿消。冬天从外头进屋,拿起放在火炉上的搪瓷缸,倒一小碗红糖米酒喝下,温热舒爽。
11岁那年,我和母亲从四川来到洛阳,留在父亲的身边。处理家当时,母亲留下了搪瓷缸。火车要走一天一夜,搪瓷缸可派上了大用场,喝水、泡面全用它。到了洛阳,父亲好喝茶,搪瓷缸又有了新用处。当水壶在炉上“咕咕”欢唱,抓适量茉莉花茶放于缸内,提壶倒水,茶叶慢慢舒展,缕缕清香氤氲房间。后来,家里有了细瓷茶具,搪瓷缸又放进了厨房,用来接水洗菜做饭。
之后搬过几次家,每次都会清理掉不少旧物,唯独搪瓷缸一直留着。前两年,母亲重新装修了屋子,满是岁月痕迹的搪瓷缸与崭新的整体厨房,显得格格不入,可她依然将它留在最顺手的位置。“用它接水拿得准,菜不糊、饭不稀,都恰合口味。”母亲如是说。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终于懂得,母亲留着的不只是一个搪瓷缸,更是那段用奋斗与温情编织的流金岁月。每一道印迹,都诉说着生活的温度,映照着一家人过日子的暖意。这只缸子,早把四十年的时光和心意,酿成了岁月里最踏实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