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地里的红薯便到了收获时节,泥土下藏着的饱满块茎,是冬日里最实在的储备。那会儿还是在生产队,红薯挖出后分到各家。品相好的码进地窖,能存到开春;有瑕疵的便切成薄片,摊在刚出苗的麦田里,白花花铺展开来,像落了场早雪,晾干后磨成红薯面,蒸馍、擀面条,粗粝里带着微甜;还有些被粉碎、沉淀,滤出的淀粉能做成粉条,冬日里炖进锅里,滑溜溜饱含汤汁。剩下的红薯,生产队组织人拉去换柿子,换回来分到各户,酿成柿子醋。那年我刚初中毕业,队长安排两人一组,平板车装着近六百斤红薯,沿着土路往三十多里外的太行山脚走。车轮碾过土道,发出“吱呀”的呻吟声,我们弓着腰,额头上的汗珠子落下来砸在地上。
沿途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路过被芦苇荡环抱的村庄,惊起成群白鹭,白鹭翅尖划过水面,带出一串涟漪;再往前走,竟闯入了竹园的世界——青竹遮天蔽日,风过处,叶声簌簌如私语。村庄藏在竹影里,一条小河顺着街道穿户而过,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走出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田埂上、地头边,柿子树一棵挨一棵,红透的果子像无数小灯笼,沉甸甸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
换完柿子已是傍晚,好客的村干部把我们分到各家食宿。我住的那家,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屋里的陈设简单却整齐。晚饭端上来时,我愣了——白馒头暄软蓬松,炒的菜里还飘着油香,这在我们村,只有过节才能吃上。主人家的大叔大婶问长问短,家里有几口人?地里的收成咋样?他们的笑容暖乎乎的,像灶膛里的火。
夜里,盖着晒过的干净被子,心里熨帖得很。窗外,竹涛声声伴着虫鸣,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梁上的木棱,脑子里像过电影:白天的竹林,枝头的柿子,还有眼前这家人的笑脸……翻来覆去,竟有些睡不着。
第二天返程,平板车上堆着红彤彤的柿子,大家一路说笑,聊着各自的经历。“我那户给我煮了鸡蛋!”“我喝到小米粥了,稠得能插住筷子!”轮到我时,我说:“我吃了白馒头,还有炒菜。”大家都笑:“还是你运气最好!”
如今几十年过去,那次换柿子的经历,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竹林的风,柿子的甜,还有那户人家的暖,都像刻在心上。只是岁月太久,连主人家的模样都记不清了,想再寻回去看看,怕是早已物是人非。可那份温暖,一直被我揣在怀里,成了秋夜里最温润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