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来一碗米线或不翻汤,再就着一个白吉馍,馍里面夹着肥瘦适中的五花肉。这样搭配的美食,是洛阳人百吃不厌的。
一日,我和友人来到丽景门的一家小吃店,吃的又是这样搭配的美食。我们吃得正欢,听到做白吉馍的师傅在自夸:“我打的白吉馍哟,地地道道的,能看到‘虎背金圈菊花心’”。
吃了这么多年白吉馍,我还是首次听到这样生动形象的说法。好奇地去辨认,果然以白吉馍的白为背景,看到深深浅浅的块状花纹,这馍面果真是一只正在奔跑的老虎的脊背啊。馍面上还缠绕着两个圆圈,圆圈略微凸起,火色比别的地方重,这就是金圈了。馍面的正中央,隐约有一团放射状的花纹,这就是一朵菊花的心了。
我们的祖辈,不仅制作美食,还创造了灿烂的美食文化。可见,美食不光在于低着头吃,还在于仰着头想象的美妙啊。
“菊花心”,我反复念叨着,多美的一个词语。没料到,念叨念叨着,一段苦涩的记忆从岁月深处忽的睁开眼,奋蹄扑过来。
我的故乡在豫西。豫西的万安山与伊河滩都适合种红薯,为此,豫西人的胃也就随之被打磨成适合装红薯的胃。
霜降后,出了红薯,大人们坐在红薯堆旁,开始对红薯挑挑拣拣,凡是被镢头和三齿耙子不小心弄出伤的,都要挑出来先吃,或者洗粉做干粉漏粉条用。那些完好的红薯,就像通过层层选拔考试脱颖而出的状元,方有资格进到地窖里,它们是要陪着豫西人的胃过冬的。大人们怕它们热,又怕它们冷。窖口有时敞开,让阳光洒进去,有时捂得严丝合缝,不让狂风乱雪钻进去。大人们最怕的是它们生病,孩子们生病了,可以送到村里的诊所,去抓药去打针,红薯一旦生了病,无处求医,大人们只能望天长叹了。唯一挽救的法子,就是抢在红薯彻底坏掉之前,人和猪都把牙磨得快一些,能多吃就多吃点。
红薯生病有两种,其中一种就是“菊花心”。红薯生了“菊花心”,拿菜刀一截儿一截儿地剁开,切面都是放射状的纹路,的确如一朵菊花心样好看。那时我看着它的模样有些惊喜,估计母亲看着它的模样会想哭。这好看的“菊花心”,是跟我们争吃的来了。
能拿菜刀剁的,病还属于早期。如果剁了剁还剩一截儿,“菊花心”还处在若隐若现的骨朵状,就想着留下来。可待过了夜,再去一看,骨朵绽开了,开得极为妖艳,一疙瘩红薯就彻底死了。不能拿菜刀剁的,就到了睌期,往往软塌塌的,病早已入了膏肓。
弟弟踩着脚窝,下到地窖里,从兜中摸出火柴,“刺拉”划上一根,点着一盏煤油灯或一截蜡烛。他往箩筐里拾红薯,我在上面等着箩筐满了往上拉。只要听到他在深处“哇哇哇”地叫,就知道他又摸到“菊花心”红薯了。
这种病透了的红薯,似乎不甘心死去。它如果不受别的红薯挤压,独自滚在红薯堆的旁边,那它表面还撑着完好时的饱满,但上手一抓却是脓乎乎的一坨,像抓住了一只死老鼠,或者像抓住了玉米秆上貌似玉米穗,内里却裹着一肚子灰的“灰包”,让人撤手都撤不及,弄得满手黏糊糊或灰扑扑的。
“菊花心”,本是一个美好的意象,有着蓬勃的生机。但它开放在不同的地方,给人带来的却是不同的滋味。
那天下着雪,邻居给我送来一兜菜,说是很好吃的菊花心。我打开一看,这不是黄心菜吗?
邻居在郊外租地种菜,已有五年光景,对菜很有研究。我跟着她去看她种的菜,觉得她种菜就是把菜当花侍候着。她说,最像花的,一是生菜,二是菊花心。菊花心也叫黄心菜,是乌塌菜的一种。它生性耐寒,叶片像花朵一样层层叠叠,外围的菜叶绿得发乌,里面的嫩心黄得耀眼。
站在地头望去,菊花心一朵一朵被雪簇拥着,邻居说,它还叫“雪里金花”。
邻居知道的可真多。她让我拔菜,还告诉我,菊花心经霜经雪,和豆腐一起炒或放火锅里煮,都很好吃。我看着那么好看的菊花心,还是舍不得拔。
“菊花心”的意象,是缤纷的。它让我着迷,也让我从中领略到了生活的多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