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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把根留住

日期: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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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这些年,每次和父母起争执,话题总绕不开那几亩地。

他们已是古稀之年,头发花白,两个人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瘦,岁月的风霜镌刻在他们脸上,深深印在我们子女的心里。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勤勤恳恳伺候着这几亩薄田,收成却总赶不上花销。我们那儿地处丘陵,“三山六陵一分川,一条小河中间穿”。地大多贫瘠,常年雨水少,庄稼望天收。小麦玉米卖不上价,刚够糊口;花生绿豆产量不稳,换不来几个钱。但他们从未抱怨,反而对土地怀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感恩——让他们一家老小吃饱穿暖,这就够了。

如今他们眼花、耳背,手脚也没从前利索,却几十年如一日守着那早已像家人一样的责任田,一刻也不愿放手。

老家坡陡沟深,下地干活不容易。早年靠牛,后来家家买了拖拉机。农忙时拉庄稼、犁地耙地,农闲时赶集走亲戚,红白喜事都靠它。但它也是危险的。乡下人大多不考证、不上牌,看别人开就跟着开。翻车、掉沟不算新闻,小伤小碰更是家常便饭。我家也有一台,是手摇发动的那种。如今父亲摇不动了,就想装个电打火。我硬是拦了下来。

我跟他算账:一亩地,夏麦秋玉米,收成最好不过2000元。扣掉化肥、种子、犁地、收割等费用,至少500元。这还不算人工,没算柴油钱、维修费。忙活一年,能落1500元,还得是风调雨顺。

他说:“种地哪能这样算账?老百姓不种庄稼干啥?”

我说:“明明不划算,为啥还要拼命种?你们年纪大了,我们放心不下。”

他反问我:“不种地,等着吃白饭吗?”

我知道他真生气了。

无论我怎样摆事实、讲道理,他总绕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但始终像忠诚的卫兵一样,坚守着一寸土地也不放手。我拉上姐姐们、堂哥一起劝,都没用。他甚至还动员他们来游说我,要么给他买三轮车,要么给拖拉机装电打火——让我又好气又好笑。三轮车速度高、方向灵活更危险;装上电打火,估计他会去耕种别人荒废的地。

土地,就真的这么难放手吗?

想起往事,我渐渐懂了。

刚分田到户那会儿,虽然家家有责任田,但十年九旱,产量有限。奶奶经历过吃糠咽菜的年代,后来见到院里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总会笑:“咱这收成抵得上从前一个小生产队!”

确实,我家六口人,夏天收三四千斤麦,秋天收两三千斤玉米,吃饱饭肯定没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家粮总是不够吃,年年春天都得借麦子。

后来才明白,那时粮食不值钱,但开支却不少。要交公粮,要买化肥,孩子读书、人情往来、头疼脑热都要钱。玉米卖了凑学费,钱若还不够,就得卖麦子。卖着卖着,口粮就紧张了。

所以父母格外珍惜土地。每块田都整理得有边有沿儿,边边角角也舍不得荒废。种不成主粮,就点几棵豆、栽几窝南瓜,真正是“地尽其用”。

他们还会去开荒。那几年,哪段河滩荒了、哪片坡地没人要,谁先开垦就可以先种着,好些叔叔伯伯都竞相开荒,增加土地。记得父母曾在老窝坡开出一小片荒地,第一年收成不好,第二年竟拉回来两大架子车麦子,虽然路远坡陡还翻过车,但他们觉得值——“能多收粮食,比啥都强。”

那个年代,土地就是他们的命。孩子的学费、老人的温饱、过年的新衣、人情往来……全指望着地里的收入。它是希望,是依靠,是风雨中的一把伞;它是责任,是奋斗,是四季里一家老小的满足和欢笑。

如今,我不再劝他们完全不种地了。只盼他们少种一点、再少一点。他们放不下的不是那几亩田,而是扎根在生命里的、与土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