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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秋风渐凉红薯香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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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秋风又起,院里的石榴树已悄悄缀满了深红的果实。一轮圆月正从东方缓缓爬升,清辉洒在院子里,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故乡。

那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日子清苦得像被筛过的麸皮。在秋冬衔接之际,生产队总要给社员们分一份福利,这便是当时5斤才折合1斤粮食的红薯。这东西虽然上不了台面,却让大伙眼巴巴地盼了大半年。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春荒,能在秋风里尝一口红薯的甜香,是那个岁月里最踏实的盼头。

那片给全生产队社员带来香甜的红薯地,就在远离村落的东河滩。深秋时节,这里经常被涨溢的涧河水三面包围着,还遭邻村人惦记,红薯时常被偷挖去一些。为了让社员们的生活变个样,队里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岭塬的红薯尽可等到冬初再收,唯独这一亩三分地,是专为今天留着的。

天刚蒙蒙亮,生产队长那一声粗犷的吆喝,撞碎了胡同里积蓄了一夜的静谧:“都去东河滩刨红薯啦——”这是出工的号令,顷刻间,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男人们扛着镢头、铁耙,妇女们挎着箩筐,孩子们则兴奋地揉着睡眼,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汇成一股人流,朝着东河滩涌去。

大家散开在一亩多的红薯田里。庄稼汉子们镢头起落之处,带出一嘟噜一嘟噜的红薯;妇女们蹲在地上,利落地擦去红薯上的泥土;孩子们则穿梭在垄沟间,帮着扯断纠缠的薯秧,偶尔拾起一根细嫩的小红薯,用袖子擦擦便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那股生脆的甜蜜,便漾开在嘴角眉梢。

人声、笑声、农具碰撞的叮当声,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将田野搅得暖意融融。而最热闹的,还数分红薯的时刻。生产队长亲自掌秤,会计在一旁按着花名册记账,一口人10斤,从东到西,依胡同挨家挨户,分得清清楚楚。40多户,200多口人,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剩下的红薯再重新平均分配。就连那些红薯秧子,也分得明明白白,嫩叶和梗可以当菜炒了吃,老秧子则是牛羊的好饲料。秧子按人口分成一堆堆的,人口相同的人家,可以在相同的堆垛里随意挑选。精打细算的李老汉,总是抢在最前头,铁耙指向最大的那一堆高喊:“咱要这一堆!”谁知一耙下去,“咣当”一声,竟撞在底下埋藏着的石头上,耙柄应声断成两截。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李老汉举着半截耙头,装出要追打的样子,爽朗的笑骂声升腾到河滩上空。

当夕阳的余晖散落到西岭上,农家的灶房里,陆续飘出了缕缕的炊烟。母亲将分得的红薯仔细洗净,放进铁制的蒸笼里。

待到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慢慢地爬上了石榴树的枝头,院子里的小桌便摆开了。热腾腾的蒸红薯端上来,蜜一样的糖浆顺着蒂头缓缓流出,粘在手上,是甩不脱的甜。再配上一碗熬得稀糊软烂的玉米糁稀饭,暖胃又醉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说话,母亲指着天上,慈祥地说:“瞧,那月宫里,想必也种着红薯呢。”

如今,宴席上不乏山珍海味,可无论如何,我总难忘当年的红薯香。我渐渐明白,我所深切怀念的,从来不是那时物质的清贫,而是那份如红薯般朴拙的甘甜,是那份在艰苦劳作与简单分享中,人与人之间流淌着的和谐与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