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两位大学同窗重游函谷关,竟让我借得新的眼目,重新审视这片熟稔的土地。连日的阴雨恰在午前停歇,天光初破,云影渐开。我们信步至关前,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新建的关楼在澄澈天光下泛着青铜器般的沉静光泽,宛如一座初现人间的远古编钟,在静默中蕴藏着难以诉尽的历史余韵。脚下弘农涧河水势奔涌,浑厚的流淌声仿佛携着高原的黄土与岁月,昼夜不息地汇入黄河,如亘古的低吟,诉说着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眼前的这座新关,与我有着跨越40年的缘分。20世纪80年代初,我本科毕业论文的选题正是这座千年雄关。我曾去信西安,向陕西师范大学史念海先生求教。先生是历史地理学界的泰斗,在函谷关研究上造诣深厚。蒙他亲笔回信指点,为我理清了关隘变迁的脉络。后来我搜集的文献与实地考察所得,有幸为当时筹备中的关楼重修提供了参考。尤令我感慨的是,当年家父将他亲手培育的柏树苗象征性地作价让与景区。40余年过去,关楼旁幼苗已成苍翠林带。而今,史念海先生与家父均已作古。独立关前,但见柏林苍苍,松涛盈耳。先辈手泽与千年雄关相伴相守,生命印记与历史脉动交相融合,共同铸就这处人文胜迹的不朽风华。
函谷关的险,是刻在骨子里的。北侧黄河在此陡然收束,奔涌的激流被紧锁入峡;西岸稠桑原如沉睡的巨兽,将崤函古道挤压成崖间一线。古人所言“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辔”绝非虚言——那条在绝壁间蜿蜒的故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贴岩而过。立于关楼俯瞰,恍惚有秦军甲胄的冷光仍在幽谷明灭。贾谊笔下“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的迟疑,已凝作崖壁间至今未散的肃杀。考古队曾在此掘出层层箭镞,不同朝代的青铜与铁锈黏结成块,宛若时间特意收藏的战利品,无声诉说着这片险隘见证过的所有金戈铁马。
然而,函谷关真正的文明价值,实系于紫气东来的那个清晨——关令尹喜所见证的,不仅是祥云缭绕的天象,更是一道文明的分野:一边是诸侯争霸的血火之路,一边则是老子开启的千秋问道之途。太初宫前,那座元代赑屃碑座历经700年风雨剥蚀,依然昂首匍匐,以沧桑之躯稳稳托举着“道可道,非常道”的永恒智慧。这座雄关完成了一次超越时代的“战略防御”:它本为闭门拒敌,却将《道德经》五千言所蕴含的“道法自然”“和而不同”的哲学精粹,郑重迎入中华文明的精神谱系。当争霸的旌旗湮没于历史烟尘,这部在关隘中诞生的经典,却以其“上善若水”的哲学力量,穿越时空,成为滋润文明源流的活水。如今我们伫立关前,恍然领悟:真正的雄关从来不在山河之险,而在文明之守——守的是“知常容,容乃公”的天下胸怀,守的是“为而不争”的文明定力。
函谷关因此超越了冷兵器时代的军事职能,升华为文明互鉴的精神地标。它见证的不仅是“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的思想轮回,更是中华文明“守正创新”的传承之道。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新时代,这座关隘以其跨越千年的存在向我们昭示:真正的雄关,从不是砖石垒砌的屏障,而是文明在时光长河中破碎又重生、消亡又新生的坚韧力量;真正的文化自信,既在于对历史文脉的坚守,更在于让古老智慧成为观照现实、启迪未来的精神资源。当“道法自然”的哲思融入生态文明建设,当“和而不同”的智慧指引文明对话,当“天下大同”的理想呼应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构建,这座雄关便在新的历史维度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