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他的家里不知怎的闯进了一只蟋蟀。夜深时听见几声清越的鸣叫,唧唧、唧唧……像是回到了童年。可是,朋友家,住在21楼啊,小小的虫子,跑到高楼上做什么呢?
蟋蟀,是我熟悉的老朋友了。秋日的原野上、草丛里,甚至村里的小院子,处处都能看见它们敏捷蹦跳的身影,听到它们欢快清澈的吟唱。还记得小时候秋日的夜晚,月华如银,透过老枣树的枝丫,筛下水墨画般的影子。地面上,总有蟋蟀在“画”出来的枝丫间蹦跳。黄狗、花猫追逐着它们的身影,有时会吃掉几只,引来弟妹的惊呼:蟋蟀被吃掉了!
总有几只机灵的蟋蟀悄悄跳进屋里,在床下、桌底安了家。甚至到了初冬,院子里一层薄雪,还曾听到床下“唧唧”的叫声。多年后读《诗经》,“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一句跃入眼帘,不觉心中一动,原来诗歌不纯是抒情,还有写实。
从朋友家回来,行驶在滚滚车流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海明威笔下那只雪山上的豹子。在乞力马扎罗山西高峰,那座被当地人称作“上帝的圣殿”的雪山顶,一只豹子被冻僵在皑皑白雪间。一只豹子,到高寒的雪山顶来做什么呢?没有人作过解释。
没有人知道豹子为什么要攀登高寒的雪山,我也不明白,一只蟋蟀,为什么要登上21层的高楼。
豹子和蟋蟀,原本没有可比性。一个在草原山林里称王,令其他小动物望风而逃;另一个是小小的虫豸,喝露水咬草叶,吟唱优美的秋声。但是生命,或许不能以外在的形态、生活的习性来定义,就像我们不能以财富的多寡、职位的高低来定义一个人。生命,本应该有一种“明知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美。
蟋蟀和豹子的生命都如此短暂——蟋蟀熬不过深秋,豹子冻僵在雪山。可是,从非洲雪峰到都市高楼,生命的壮美从不因渺小而失色。
还记得童年的蟋蟀,歌声细细的,却能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白日里的烦忧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这清亮的鸣叫,一声接一声,执着地填满夜的每个角落。那时我总以为人生漫长,却在焦虑中虚度光阴;而这些小生灵生命如朝露,却依然专注地活好每个时刻,用尽力气歌唱属于自己的秋天。而那只雪山上的豹子,它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另一曲绝唱?在乞力马扎罗的雪山上,它用冻僵的身躯写下永恒的追问。
蟋蟀在秋凉中振翅,豹子在寒风中定格。一个用歌声丈量时光,一个用身影标记高度。它们永远留在人类的书页间,如果几千年、几百年后,还有人不断想起它们,那,是不是另一种永恒?
夜晚,我有时会想象非洲遥远的雪山上,豹子永远凝固在攀登瞬间的身影。而朋友家高楼上那只小小的蟋蟀,在钢铁水泥的森林里,辨认着月光的方位,固执地唱完整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