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电话铃响起,那头是二哥爽朗的声音:“耀敏,我提前到星期天过生日,你明天回来,咱兄弟姊妹坐坐说说话。”我满口应下,心头泛起温暖的涟漪。
前些日子,二哥因病住院。得知消息,我撂下碗筷便匆匆赶去。兄弟姊妹八人中,二哥相对比较胆小,此刻最需亲人为他点亮心灯。岁月磨损了他的听力,见到我时,他的眼睛顿时明亮起来,提高嗓门与我畅谈。见他精神尚好,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为表心意,我特意给陪护的侄女侄子转了钱,嘱咐他们好生照料。两个孩子笑着推辞,二十四小时后,转账如期退回……这次二哥过生日,我暗下决心,定要备一个红包给他。
翌日清晨,我将这份心意仔细封入红包,揣进衣兜。
踏进餐厅,欢声笑语如潮水涌来。家人和睦,围桌而坐。二哥端坐主位,面容焕发着久违的光彩,比住院时精神了许多。见人已到齐,不善言辞的他清了清嗓子,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再次重申他的老规矩:“我过生日,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吃顿饭,说说话,怀念父母的养育之恩,就达到目的了,一律不准带红包……”说着目光扫视一周。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在衣兜里不自觉地摩挲着那个红包。
望着二哥,我的思绪飘向遥远的往昔——
他生长在贫困的年代,小学未读完便扛起了生活重担。土地不负勤勉人——他不畏艰辛,农事活计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他身怀生活的魔法:木工、泥瓦活,经他独特的眼力和灵巧的双手,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姊妹几家砌墙盖房、添置家具,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再难的关卡都会峰回路转。
我仍清晰地记得,儿时与四哥割草挣工分,背篓的绳索在肩上勒出道道紫痕。我们日夜盼着一辆属于自己的小推车。直到某日,大哥从剧团带回一对尚能使用的旱冰鞋轴承,但我们对着轴承一筹莫展,二哥走来,蹲下身端详片刻,从院角的柴堆中拣出两根木料,执起木凿便开始施展他的魔法。两支烟工夫,一辆结实的小推车便在二哥手中诞生了!我与四哥抢着在院中推来推去,听着车轮轴承均匀悦耳的声响,雀跃不已。自那日起,二哥在我心中便成了无所不能的存在……
最让我们全家心疼的是,大哥、大姐参加工作后,二哥便义无反顾地协助父亲,扛起了沉重的家务与农活。他参加过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为生计,经年累月在铁路专用线盘煤,一锨便是三十多斤的重量……他咬紧牙关,一锹一锹、一车一车,将深深的老寨壕填平,用双手构建温暖的家园。尽管生活艰辛,他却从未停止精神追求,读了不少书,写得一手好字。最让我羡慕的是,他很早就学会了拉板胡,在十里八村也是懂乐理、能识谱的人。每当琴声从他指间流淌,所有的艰辛仿佛都化作了天边的流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加热烈。我看准时机,起身走到二哥身旁,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将红包塞进他的衣袋:“二哥,出门和乐队朋友玩时,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看你!”二哥似早有防备,迅疾按住我的手,力道之大出乎意料。他脸上惯有的温和褪去,换上了少见的严肃:“我的话你不听了?!”语气不容置辩。我们就这样在桌边“对峙”起来,三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也帮着劝说,可他寸步不让。
一旁的二嫂含笑解围:“耀敏,你就别难为他了。你二哥这脾气你还不清楚?”她轻叹一声,眼神格外温柔,“他住院你去看他,高兴了好几天。他常说,‘姊妹弟兄的情分,比钱金贵……’”
望着二哥因微醺而泛红的脸庞,感受着他布满老茧的手传来的力度——这是一双劳碌一生、为家人撑起一片天地的手。我忽然彻悟:他哪里是胆小?他是把所有的勇气都用来承担生活的重量。他拒绝红包,是守护着心中最挚诚、最厚重的兄妹情谊。
我的手缓缓松开。二哥脸上重现笑意:“快回座位去,别让我着急!”
我只好顺从,悄悄将红包转交身旁的侄子,轻声嘱咐:“你爸省吃俭用一辈子,从不肯乱花钱。这个红包你替他收着,给他添点需要的东西。这个任务,你一定要完成。”侄子素来听我的话,见我态度坚决,默默收下。
红包,终于送出。归途上,秋风送爽,我仿佛听见二哥演奏出那时而激昂如瀑、时而温润如溪的琴声。那琴声,像是他一生的注脚——将生活的酸甜苦乐,在指间揉捻成动人的旋律。
这旋律,让我心中的感悟变得沉静而清晰:二哥的美德,早已是他对待世界最本真的姿态。他无须惊人壮举,与人为善就是他行走世间的底气;他不讲深奥道理,身体力行便是他洞察世事的学问。他身上闪耀的这一切,比任何物质都更为珍贵、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