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青瓦土坯建起的棚子,一盘灰砖垒起的石碾,一棵高大茂盛的柿子树,一块二三分大的空地,构成了我脑海里悠然转动的碾道院。
由于地域不同,对碾米作坊的称谓也有所不同。有的地方称作碾房,也有叫作碾棚的。而在我的家乡,大人小孩都叫它碾道。打我记事起,村里每道街都有碾道院,归集体所有,有专人负责管理维修,乡亲们轮着使用,秩序井然。
俺生产队的石碾是一位石匠用整块石头打成的,取材于伏牛山上的红花岗岩,材质特别坚硬。碾道的碾盘很大,圆形的,直径有一米朝上,基座用石灰和砖垒成。碾盘底下,座石之间,鸡啊,狗啊,猫啊,可以来来回回地穿行。
就因俺队的碾道院宽敞,碾盘大而平整,半条街的住户都愿意来这里碾米、碾菜。拉车的路过,乐意坐在碾道旁歇歇脚,插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担水的路过,也喜欢在这里缓一缓气,道几句家长里短,碾道边成了村里的传播站,成了茶余饭后休闲娱乐的场所。
翻开记忆的画册,碾道院是婶子、大娘们的聚集地,农闲时,她们拿着马扎或者小板凳,围坐在柿树下的石头上,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手里拿点针线活儿,边做活儿边拉呱:谁家要娶妻生子了,谁家的女儿找到婆家了,谁家来亲戚了,谁家刚进门的媳妇闹着和公婆分家了等等,聊起来没个完,有时甚至连回家做饭都给忘得一干二净,时不时地惹得男人们发脾气。
秋冬时节,碾棚顶上那些被秋色染黄的狗尾巴草、瓦松会被风吹得瑟瑟摇摆;淘气的大灰猫就跟摇曳的狗尾巴草嬉戏;碾道里忙碌的和等着推碾的人叽叽喳喳唠个不停。掉光叶子的老柿树上,高挂着一枚枚玲珑圆润的橘红柿子,一嘟噜、一串串,把柿树枝条压得极弯,煞是好看。
天黑了,碾道院总算安静了下来,石碾舒展一下疲惫了一天的筋骨。趁着石碾子打盹的工夫,小伙伴们又把那里变成了玩“藏猫猫”的战场。在“月奶奶明晃晃”的夜晚,玩累了还会围坐在碾盘上傻乎乎地用方言说一通绕口令:“秋风姑姑吹红了柿子,小四子数树上的柿子,一二三四……四十四个柿子。柿子树上掉下个柿子,打了小四子的脑门儿子,小四子痛得咧着嘴豁牙子。”
村庄的早晨是在石碾吱呀声中醒来的。
推碾是农家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也是我童年生活的必修科目。那时经常跟着母亲去推碾。母亲端着簸箕,拿着刷子、笤帚和箩,我和弟弟、妹妹兴奋地提着红薯干或是玉米、谷子跑在母亲的前头。一到碾道,细心的母亲总是先将石碾扫得干干净净,再将粮食慢慢倒在石碾上,用手均匀地铺开,然后吃力地在碾道里一圈又一圈地丈量着时光的尺度。
到一个人能够推碾的时候,我常常约上邻家的小伙伴们,轮番上阵,比赛推碾,看谁推的圈数多,花费的时间少。为了能赢得比赛,我每次都不遗余力,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也要脱掉黑色的对襟小棉袄,喘上几口气,大声喊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鼓足全身的劲儿,推动硕大的碾磙子吱吱扭扭不停地转,不停地跑。
那年头,从代销点买回的大粒粗盐要用碾轧细,用来下饭的韭花酱也要用碾轧碎,喝的玉米糁也要在石碾上碾成碎瓣。
石碾不停地转动着,碾磙磨得光溜溜的,碾盘被碾轧出了很深很深的印子,石碾子脚下,那条不知道由多少个小脚奶奶、大脚婶子推着石碾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光溜溜的环状轨迹,如同夯实了的混凝土,坚硬得不起一点儿粉尘。
一年又一年,不论是春花秋月,还是夏雨冬雪,那盘石碾子在不停的滚动中,“吱呦、吱呦”就像是在哼唱一首老民谣,唱醒了村庄的早晨,催眠了村庄的夜空,唱老了村庄一代又一代人。
进入20世纪70年代中期,有了粉碎机、磨面机、碾米机等粮食加工的机器,石碾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此后,曾经为乡亲们生计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石碾,也“油尽灯枯”,寂静地瘫倒在墙脚,好长一段时间无人问津。
“老家的碾道,你是一种乡情的唠叨,总是叮嘱孩儿,打拼人生不等靠;老家的碾道,你是一种乡情的教导,在艰辛中奋起,赢得未来花枝俏。”哼着《老家的碾道》,禁不住万般感慨,止不住乡愁油然而起。虽然那个见证村庄变迁的石碾被搁浅或遗忘在岁月里,不过,直到现在依然有人去碾米、碾韭菜花、碾玉米糁,老家人说,石碾碾出来的味道是电磨、电碾碾不出来的,有一种别样的香气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