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岭上十年九旱,说水贵似油,一点也不夸张。
俺村在下雨天以外,能看到水的地方,除了井里,只有储存雨水的蓄水池。离村最近的小水库在十里之外,那里还有一条小河,叫金水河。
蓄水池是村里最重要的设施之一,它不仅是俺们夏天的乐园,也是全村人洗衣服、洗澡、饮马牛羊的依靠。
村里起初有两眼井,井深水却浅,绞不了多少井水就没了。大人们每年都要淘一次井,拉上来好多泥,但井水还是总不够用,全村人每天都要和水作斗争。不到五更,井台上就有吱扭吱扭的辘轳声了,去早的还能绞两桶清水;去晚了,绞两三次还绞不满一桶。大家都形象地称这时为“刮水”,刮四五次,甚至七八次,刮上来两半桶浑水担回家,澄清后,桶底的泥就有一指多厚。
村西头二里外的沟里有一眼井,井浅水旺,早上没能在村里绞到水的,只能到那里去挑水。我大概十岁,父母如果太忙,就开始让我和妹妹去那里绞水。妹妹小我三岁,我俩每次都是双手使劲抓着辘轳把,用尽全身力气,才绞上来一桶水,歇四五次才抬回家。
那个小水库离外婆家不远,那是我十二三岁前见过的最大的水面。但那水库无遮无拦,也不知深浅,是俺们那个年龄的孩子绝对的禁区。每次去外婆家,我都禁不住往那里跑,但每次都只能是远远地看看。
每年端午节、中秋节,外婆都要去看望老外婆两次。外婆缠过的小脚,走远路不方便,都是我妈妈和两个舅舅用架子车拉着外婆和我。金水河是必经之路,还必须蹚河过,舅舅和妈妈脱鞋挽裤腿,拉车过河。有一次,我终于禁不住水的诱惑,趁他们不备,从车上跳到河里,河水只到我的小腿肚,好凉。舅舅他们过了河才发现我在河里,吆喝我上岸。我被突如其来的兴奋一下子包围,一股劲往远处跑,两个舅舅在岸上使劲追我,终于在我摔倒在河里时,把我拉了出来。衣服全湿了,屁股上还挨了几巴掌,但光嘟嘟地躺在外婆的怀里,我心里美滋滋的。
十三岁时,我终于见到了大河。四叔大学毕业后,在洛阳城里上班。一天,四叔带我到城里玩,上午去王城公园,本来是想看动物,但当我看到涧河和河上的小船后,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河水和小船发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河,第一次看到真实的船。四叔见我痴迷,带我坐到船上,那种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四叔见我意犹未尽,下午又带我到洛河滩。哇,洛河比涧河还大,河面比俺的村子还宽!顺着河,我一直走了好远好远。
走着走着,我想,涧河、洛河都这么大,书上说长江、黄河都有万里之长,那该有多么壮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