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鸡鸣,伴随着簌簌飘雪,山村迎来了冬天孩子们欢乐的岁月。
熟悉的山路,顺耳的犬吠,刻骨铭心的土坯小院,灶房里蒸笼“咝咝”冒着白气,笼中的蒸红薯又勾起了梦幻般最初的回忆。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每年农历四月,父亲总要在黄河边的几块沙坡地上种红薯。红薯极其普通,从来不与谷麦争宠,随心植于贫瘠的荒坡、山沟,就能顽强生长。长出的嫩叶还是一道下锅菜,拽一把淘洗干净切碎了入锅,或绰水来泡酸菜都很美味。
长在黄河边沙土地里的红薯,日照时间长,生食脆甜,蒸熟了干面飘香。到了农历十月,乡亲们开始刨红薯。家乡的红薯从种到收,带给大家说不尽的滋味,也由此留下太多抹不去的欢乐。
刨出的红薯,要按红薯块大小来派用场。大块红薯要留着磨粉面,来加工粉条搅凉粉;小块红薯最金贵,要运回家,藏到四五米深的红薯窖里,留作来年育苗的“红薯母”;剩下的一多半,多数要切晒成红薯片磨面粉,余下的少数就蒸着吃。
奶奶先挑选半盆红薯,舀上几瓢清水泡起来。开火蒸红薯之前,把已泡好的红薯洗得干干净净,就像一枚枚卧在笼箅子上的粉红超大人参。若是块头过大,奶奶就把它们劈成两半上笼去蒸,这样蒸熟了方便捧着食用。
炉膛里“噼噼啪啪”的燃柴,吐着红色火焰,尖端扭动的火苗顽皮地舔着黑黢黢的锅底,一股白气“咝咝”从锅沿窜出,伴着薯香在灶房里飘来荡去。我和妹妹们放学一回家,奶奶就用筷子从蒸笼里挑出几块圆墩墩的黄瓤红薯,往簸箕里一放,氤氲的红薯甜香扑面而来,我们几个小馋虫,手也不洗就去抓,滚烫的红薯在手中不停地左右倒置,奶奶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慢点慢点,没人和你们抢!”
一番吹哈降温,红薯稍微凉一些,我们就急不可耐地大咬一口,吃得过快还会噎住喉咙、瞪起眼,奶奶赶紧舀起一碗水,递到我们嘴边让喝下两口顺送红薯下肚。
飘雪的日子,每天放学回来,蒸锅里总留着蒸好的红薯,拿一块一边暖手,一边哼咛着吃红薯,一小会儿后,冻得冰凉的小手就暖得热热乎乎的,咕咕叫唤的肚子,也听话地闭上了呻吟的嘴巴,哆嗦蜷缩的身子一下子舒展开来。
既可充饥,又能养生的红薯,是小时候饭前餐后或出门干活最得意的美食甜点,甜甜的,绵绵的,简直是人间至味。
人到中年,尽管走过不少地方,也吃过多地的红薯,但我始终觉得只有黄河岸边的沙土红薯最可口、最美味,也只有黄河水浇灌的红薯最让人口舌生津。
如今的家乡,不少人进城务工,几乎没有人再种红薯。记忆里的美味蒸红薯,也淡出了视野,离开了饭桌。别离经年,万物成诗,想想儿时馋嘴猫样吃红薯,真有点好笑,但蒸红薯的甜蜜与温暖,陪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