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岁的老妈，很久没下楼了。特殊时期，老妈被保护得很好。
有暖气不冷，有饭吃不饿。但让她受不了的，是她每月一剪的头发不能剪了。她说头发围着脖子，扎扎洼洼的，难受。我细看，她的刘海盖着眼，吃饭时一低头，刘海也跟着吃饭。
每天看她支叉着头发在窗前坐着，我也觉得难受。那些长出来的多余头发，对她来说就像理不清的窗外世界缠着她，让她愁个没完。
我犹豫了几犹豫，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剪子……
老妈的头发密实，平日里，她的头发总是交给门口理发店去理，她说人家要价不贵，理发师细发，理的发型也正适合她。
现在，老妈只好委屈着凑合一下，先不难受为好吧。我也是鸭子被赶上架，无奈啊！
给老妈围上围布，往她头发上喷点温水，左手梳子，右手剪子，还让老妈拿着镜子照着。一切准备就绪，似乎有模有样的。我想，行不行不要紧，摆个认真的架子让老妈不害怕，还是能做到的。
从脖子后面开剪，反正老妈拿着镜子也照不见后面。几剪子下去，头发自由散漫，高低起伏，参差错落。连自己都忍不住笑自己笨，我突然蹦出一句：“跟狗啃似的。”老妈笑说：“啥好赖，过些天就看不出来了。”
想起童年的时候，老妈和婶子大娘们，总爱挑一个好日子，从忙碌中抽出身来，各自搬了凳子，聚在我家对面留三伯家门前的阳光里，说说笑笑，互相交换着剪头发。老妈剪得最好，都想让她剪。她给别人剪了，她的头发却没人敢下手，这个推那个，那个推这个，都说自己剪得跟狗啃似的。我和小伙伴在旁边玩耍，有时候还拾头发换糖仁。我不止一次听老妈说：“剪吧，狗啃也不打紧，过些天就看不出来了。”
“啥叫狗啃的？”我仰起脸问过留三娘一回。留三娘有四个男娃，天天忙得四脚朝天，工夫很金贵。她匆匆地说：“就是跟狗啃的一样呗！”留三娘的解释我不大清楚，直挠头：“那，谁是狗？”老妈和婶子们都笑……
老妈照着镜子说：“右边再短点儿，把耳朵垂儿露出来。”我竖起剪子，浮光掠影地剪，唯恐剪了老妈的耳朵，唯恐在她睫毛边或脸面处剪失败了没法弥补。以前听过一个剪发的故事，不就是越剪越不成，最后只好推了个光头嘛。
“只能凑合，真跟狗啃似的。”我苦笑。老妈倒是高兴：“不扎扎洼洼就好，老了还讲究啥，又不出门，以后你给我剪吧，还能省钱呢。”
我哩老妈耶！你的头发从此就这样，变成“狗啃似的”了？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扎着辫子时，一条搭在肩后，一条垂在胸前，辫梢儿还扎着蝴蝶结；头发散开时，垂下的发梢尖尖的，跟流苏似的……我心里酸酸的。
在微信里，跟远方的女儿聊起来。我说自己第一次给别人理发，笨笨的，给你姥姥理了个“狗啃似的”头。女儿边笑边认真地说：“头发剪得没有章法，参差不齐又乱蓬蓬的，它可是一种很个性的发型，就叫‘狗啃式’，明星们很喜欢呢。”
我居然弄拙成巧，给老妈理了个明星喜欢的发型，还怪时尚。但女儿又笑说：“还是叫‘孝顺式’发型好，或许将来我也会给你理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