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洛阳老家的小山村里生活到12岁。
小时候我是端着饭碗吃饭的,很大的瓷碗,跟我的身体有些不大般配,从水缸里舀水喝,不小心脱手它会沉到缸底,掉到地上也会碰出个豁子。
老家人住窑洞,土坯房,厨房小,案板很大,可以擀面条,也可以当床睡。吃饭的桌子却不是家家都有。大部分时候我蹲在地上吃饭,吃不进肚子的东西吐在地上,吐的最多的是地瓜皮。老母鸡围着我转圈,咕咕,咕咕。
夏天屋里热,蚊虫也多。庄稼人劳累一天,晚饭时是最休闲的时候。夜幕降临,星光点点,凉风习习,蜻蜓飞来飞去。盛上一碗面条坐在大门口的石条凳上,穿着背心,挽着裤腿,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吃完饭合上碗筷,不急着回家,挠挠头,搓搓脚,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孩子也多,跑来跑去,一条街,从东到西,满是的。是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放《木偶奇遇记》,我手托着下巴,屏声静气,生怕漏掉一个小细节。
后来上学,有了网兜,有了茶缸,有了挎包,有了洋(搪)瓷碗。
洋瓷碗是铁皮做的,外边有镀层,掉在石头上也不会摔碎,瓷掉了,露出庐山真面目,镀层下面的颜色是黑的。洋瓷碗烫手,要拉长了袖子或是用衣服的前襟垫着。依然是蹲着吃饭,在饭厅的水泥地上围一圈,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我高中毕业。
正经八百坐下来吃饭是上大学以后的事情。筷子换成了调羹,依然是搪瓷碗,这回加了个盖子。两只手端着,像是端着个小脸盆,饭菜全包了。
端回宿舍里吃是可以的。大家围着桌子,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世界杯,马拉多纳进球了,高兴,马特乌斯进球了,也高兴,饭碗敲得咣咣响;西德队夺冠了,打开窗户,饭碗、水壶扔到楼下,高兴还是沮丧?忘了明天还得吃饭不是吗?
毕业后到宁波上班,情形变了。宁波靠海,宁波人吃的东西如果不带刺,那一定是带壳的。
带鱼有刺,鲫鱼、鲳鳊鱼、河鳗都是整条端上来的,鸡是整个炖的,猪排、蹄髈都是带骨头的;螃蟹、虾、田螺、蛏子,还有毛蚶,这些全都带壳。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吃饭,我第一次发现,吃不进肚子的东西不能吐到地上,要吐在桌子上。一会儿工夫,每个人面前都堆满了垃圾。不习惯,面对着一堆垃圾叫我如何还能够吃得下饭。
到了加拿大,情形又变了。
加拿大饭桌上的规矩很多,肉和菜要用刀切成很小的块,然后用叉子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嘴巴要闭紧;喝的汤面,比如鸡汤面,汤里可以放捏碎的饼干,有面条,但是小得像是一根根火柴棍。
汤要用调羹盛着放进嘴里,不能像我小时候那样,端起碗来溜着碗边大口喝,面条也不能用筷子挑起来老高,咂吧嘴也不符合这里的礼仪。
吃碗羊肉烩面,头上冒蒸汽?不会,这里的餐厅里,坐下来,服务员马上会来倒上一杯加冰的水,一年四季皆如此。
国内去饭店,点的菜是大家的,一个碗里的菜大家伸筷子一块儿夹。加拿大可以共享的菜只有一个,就是开胃菜,其余都是各点各的。通常情况下,大家也只是吃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把刀叉伸到别人的盘子里是不礼貌的,我也从来没见过,家里人不算。
还有就是,在加拿大除了华人,其他人是不用筷子的,他们要么用刀叉,要么是手抓。
第一次跟老板吃饭,我有些尴尬,一个叉子,一个刀,不知道谁在左手,谁在右手。经过示范和耐心解释,我才知道刀子应该永远都是拿在右手里,除非你是左撇子。
用手抓着吃的是三明治和汉堡。还有大家喜欢的一个开胃小吃,也是只能用手抓,就是鸡翅。
加拿大的鸡翅通常外边裹的有酱,用手抓的一个直接后果是手指上会沾满黏糊糊的果酱,通常的解决办法是把手指伸到嘴巴里舔掉。
第一次看到我老板在餐桌上当着众人的面很自然地把手指头伸进嘴巴里,我有点不敢相信。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在饭桌上嗍自己手指?
我从来都是用餐巾纸擦掉的,不过这样做的后果是餐巾纸直接粘到手上,像是口香糖一样弄都弄不掉,于是慢慢开始理解他们。
有一个我试了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接受的习惯是,在饭桌上大声擤鼻涕,我的老板同样是高手。还是在饭桌上,还是当着众多男士、女士的面,拿一张餐巾纸,双手捧着,盖在鼻子上,然后“咔、咔”几声响,把我一晚上的胃口全给吓没了。他倒好,完事儿了只会简单说一句:“不好意思。”
这世界真是千奇百怪,擤鼻涕擤得如此夸张,难道不会去一趟卫生间吗?
我心里想,下次要不要吃点生大蒜治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