碓窝站在小街的角落里,它和断砖一起,围着巴掌大的菜园。一棵老槐树的枝条疏疏地遮着它,阳光斜照过来时,在它身上印上暗色的花纹。
凹下去的窝里装满了土,草籽们在里面发芽,有时开黄花,有时开蓝花。偶尔有蝴蝶翩翩造访,落在花上搓搓手,飞走了。
小街上行人匆匆,少有人看它一眼。和散落在小街上的石板、石磙、石碾、石槽一样,它只是小街远去岁月的一个背影。
当年,它来到这里时,小街旁多是土墙瓦房窑洞。门对着一条河,河水哗哗流。耕田纺织,牵饮牛羊,洗衣洗菜,小街的日子朴素而辛劳。
它的到来,曾是小街上的一件大事。它被牛车拉来,像是新娶的媳妇,人们欢欢喜喜抬下来,安顿在大槐树旁的空地上。有人围着看它,不住地夸它,说它白亮亮、圆乎乎、胖墩墩,石鼓一样,稳稳当当,看着就好用。
那是它的高光时刻。每天都有人提着篮子、背着袋子来找它,把谷子变成小米,把豆子粉成豆面,把青椒团成酱,把红薯片碓成浆……在石杵的配合下,碓窝咚咚地歌唱,咏着温饱的希望、幸福的盼望。那歌声往往先在肚里转个圈,才缠绕在槐树梢上,回荡在瀍河上,又被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清晨,太阳越过瀍河,碓窝在歌唱;黄昏,彩霞隐于邙山,碓窝还在歌唱。人们端着饭碗,边吃饭,边蹲在槐树下看碓窝。碓粮食不是一个轻省活儿。石杵抬起、落下,抬起、落下,考验人的力气,也考验人的耐性。谁家儿子强壮,谁家女婿踏实,就在这一起一落中评出个高低来了。
夜来了,孩子们在空地上捉迷藏,唱跳,玩“星星过夜”的游戏。有个孩子忽然有了发现,指碓窝说,那不就是个星星?孩子们都转过头去看,碓窝在月光下泛着光,白,亮,圆,多像星星啊。或许它是从天上掉落的一颗星星,被石匠做成了碓窝?
于是,它有了一个名字,叫星星碓窝。有了名字的碓窝,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碓窝,它成了小街的标志,连带着这条无名的临河小街也有了名字。人们需要介绍住址时会说:我住在星星碓窝街!可是,说的人不怎么会写字,听的人识字也不多,有个把会写字的,又嫌写着麻烦,就写成了“星星对窝街”。
咋写还不是一样叫?碓窝咚咚地唱着,河水哗哗地流着,槐树绿着黄着,日子也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后来,碓窝有了新的伙伴。一盘石磨来了,一盘石碾来了,在一圈圈的转动中,碾出更多的温饱。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总有一些人提着豆啊、辣椒啊前来,碓窝还是断断续续地响着。
某天,也许是两个顽皮的孩子,抬起石杵,却没有照准窝,砸在了窝沿上。沿边掉了一块石片,像人豁了嘴。又一天,石杵不见了,也许被某个粗心的人扔到了一边,最后不知去向。
没有了伙伴,碓窝再也不能发出声音来了,只有在夜晚的风中,听槐树有一句没一句说些陈年往事。雨水落在它的口里,云在里面照个影就飘走了。鸟儿落在沿边,低头啄两口,飞走了。
一茬茬的孩子长成了大人,一个个灵秀的姑娘变成了老太太,一家家的老人被哭声送上了邙山。小街也变了模样,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砖瓦房长高成了楼房,道路由土路变成了水泥路……
有人盖房子的时候,嫌碓窝碍事,把它挪到了墙角。一堵土墙坍塌了,埋住了窝,几棵草籽落进窝里,发了芽。一株倭瓜藤爬过来,几朵黄花贴着它的脸颊。
街上的人已不知道它的故事。偶尔有人经过,看见它圆乎乎的外形,研究一番后,呀,这里有个石臼!石碓!这些名字让它陌生,它反应好久,才知道是在说自己。没有人再亲亲热热叫它的小名了。
碓窝并无失落感。它知道自己早已落伍了。河水都清过浊过,流过断过,如今水清岸美,树绿花红,栈道长廊,都变成公园了。你看那石磨靠在房子前,石碾磙竖在墙角处,也早已退了休。不远处,有老人坐在躺椅上用手机听戏,悠闲地打着拍子;有孩子单脚骑着滑板车,笑着,追着;有妇女提着红红绿绿的菜肉,相互打着招呼回家……每天就这样靠着墙角,晒着太阳,看花开鸟鸣,听瀍河流淌,听老槐说古……多么安逸闲适的日子啊。
小街变化再大,名字却没有改。因了这个独特的名字,常有人来到这条街上,探问街名的由来。什么星星,如何对窝?小街的人指指这个圆乎乎的石头。来人疑惑地瞅瞅它,带着一肚子疑问离开了。
一个美丽的错误,反而吸引了更多的探寻。它已退隐江湖,江湖却留着它的传说。
墙角的碓窝,很安详,很自在,很知足,什么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