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云水
大门口那把藤椅还在微风中摇晃，扶手上的竹篾被岁月磨得发亮。春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凹陷的椅面上，恍惚间似乎还能看见您裹着枣红色棉袄的瘦削身影，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您总说柚乡路的老房子住着舒坦。晨光初露时，三层小楼就蓄满阳光，照得藤椅暖融融的。隔壁包子铺的蒸汽袅袅升起，您数着早市的人群，像是数着光阴的珠子。二十八载寒来暑往，您把对父亲的思念织进门前梧桐的年轮，将独居的寂寞化作巷口与邻里的寒暄。我们总劝您搬来同住，您却笑着拍拍藤椅：“这儿有太阳晒着老骨头，不冷。”其实，我们心里面都明白，您是不想给儿女增添麻烦。
今年春节，在家人聚会的欢声笑语声里，我看到藤椅上堆满了您给我剥的胡柚，您还一个劲地说：“云水，你喜欢吃胡柚就多吃点。”九十三年光阴在您布满沟壑的掌心流转，絮絮说着那些饥荒年月的往事。您抚着掉光的牙床笑：“现在倒是什么都有了，偏又吃不动了。”暮色染红窗棂时，您总爱指着街角：“那年我与你爸挑着两担木柴来这里，换回几斤猪肉给你们姊妹几个解馋。”
三月十八日的视频里，您裹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藏青棉袄，屏幕上的皱纹忽明忽暗。“明天下午就到家了。”我话音刚落，您眼角的笑意便漫开来，像孩童盼到了糖。可命运的秒针偏偏快了十二个小时，当我跌跌撞撞冲进您的房间，只触到您尚存余温的手掌，那件棉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跪在青石碑前烧纸钱时，山风卷着灰烬盘旋而上。姐姐忽然指着墓旁的新芽：“妈最爱看草木抽条。”是啊，您把生命熬成了守望的月光，看着我们如蒲公英般散落天涯，却始终牢牢攥着老屋的门环。如今钥匙还在我口袋里叮当作响，可回家叩门时，再不会有人颤巍巍应一声“来了”。从此，儿子再也吃不到妈妈包的肉馅粽子，以及面条下面藏着的圆润的荷包蛋。
门前的梧桐又抽新枝，小六包子铺的蒸汽依旧准时升起。藤椅在空荡荡的阳台上轻轻摇晃，仿佛您只是起身去添了件衣裳。我轻轻抚过磨亮的竹篾，突然懂得：原来您守着的从来不是房子，而是让我们永远记得归途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