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秀兰
西江挟泥沙奔涌千年，在鹤山北岸冲积出大片平缓滩涂。这片江水拓垦而成的平地，自然勾勒出三块风貌迥异的水土格局：禾田片区，以连片平地农耕为根基；星罗棋布、鱼塘环绕的围墩地带，是世人熟知的水乡围墩片区；而盘踞滩涂核心、紧邻西江三堡通津码头的古劳十三坊，古称“龙溪乡”，民间俗称“古劳圩”“古劳老街”，是旧时古劳的市井、文教与商贸核心。三地同属一镇，水土相邻，言语起居、生活习性却迥然有别。
我是禾田片区上坑村人。年少时，村里有数位从龙溪乡嫁来的妇人。她们谈吐轻快婉转，哄育孩童时柔声细语，与人交谈条理清晰、口齿利落，平日亦格外注重仪容整洁。村里人亲切唤她们“古劳七”“古劳三”等。姑姐嫁居龙溪乡穆便，每逢中秋、新春佳节，父亲便骑着凤凰牌单车，前梁载着母亲，后座载着我与妹妹，“哐当哐当”碾过坑洼的黄泥路，前往姑姐家。母亲沿途常说，穿过古劳街便能抵达码头，望见“大海”。年幼的我常在脑海中描摹浪涛翻涌、海天一色的景致，心底满是无限憧憬。
踏入圩间闸巷，多数村口皆矗立着细叶榕，枝干向街巷横斜舒展，浓密树冠常能遮蔽半条石板路。树根盘绕石砌水渠而生，渠中活水潺潺流淌。各坊街巷皆设门楼，细细辨认，仍能看见门楣上浅淡残存的石刻坊名；部分门楼两侧立有石墩，行经此处，课本中描摹的旧时旅人歇脚、拴马的字句便恍然映现眼前。深入深巷，连片水磨青砖老屋层层叠叠，镬耳山墙错落有致，屋檐花鸟纹样栩栩如生，木门窗的雕饰精巧雅致、考究入微。街巷临水一侧遍布大小水埠，青灰石阶直通渠水，乡民常倚石阶浣洗、泊船休憩。彼时我家禾田片区仍以柴灶烧水、大盆盛水沐浴，姑姐家中却早已装上热水器，轻按开关便有温水流出。这般新奇物件，让我满心好奇，又带着几分怯意。周边邻里热忱大方，见客人到访，即刻取出点心零食招待；姑姐派发的红包向来丰厚，邻里偶遇孩童，也会特意派送利是，在座孩童人人有份。这般热忱相待，让儿时的我每每流连忘返。
彼时我只觉龙溪乡是一方繁盛沃土，未曾读懂这片土地由地理孕育的风骨，以及水土滋养的岁月沉浮。成年后，机缘巧合之下，我结识了一位土生土长的古劳圩男子，有幸与他携手成婚。他知晓我自幼对古劳圩心存朦胧好奇，便常骑摩托车载我，踏遍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祠堂、每一处村口门楼、古码头与水埠口。逢年过节，家中常有众多叔伯婶娘围坐闲谈、笑语满堂。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众声叙说里，我慢慢读懂了这片乡土完整的肌理与底蕴。
原来，龙溪乡的滩涂聚居史，已绵延700年有余。北宋末年，北方战乱不休，朝议大夫古凤信携四子一女，连同女婿劳永瀚、女婿之弟劳永琛兄弟，祖孙三代结伴南迁。彼时这片临江滩涂尚是荒野未辟之地，却濒临西江、水系通达，坐拥千余亩开阔平地，极具垦殖安居的潜质，族人便决意在此落地生根、开基立业。
先民初至之时，以开垦荒田、农耕种养为根基，因地制宜开凿小口鱼塘。然此地临靠西江，水患频发，往往辛劳耕耘，转瞬便被汹涌洪流吞没、化为汪洋。为谋求长久安居发展，古、劳两姓族人合力修筑堤围、整治水利，逐步夯实家园生存根基。
明朝洪武年间，古家女婿冯八秀牵头修筑“老糠围”，古劳冯氏族人纷纷迁居凤岗、梅岗、翠岗、藕梢岗等地。随着人口日渐繁衍，此地临江靠埠、水运便捷的区位优势愈发凸显，自然形成乡民交易、赶集的货物集散口岸。率先立业兴家的乡贤商户，最先在街巷修建商铺、开设作坊；四方乡人陆续延请工匠营建闸巷屋舍，往来商旅、泊船转运之人、手工艺者络绎不绝，龙溪圩市自此逐步成型。龙溪乡由赤岗、田边、大巷、塘头、上坑表、下坑表、上太平、下太平、村心、沙贝、东便、西便、穆便13条坊巷合围而成。整片老区以永宁街、汇元街、东来大街为主干道，78条闸巷纵横交错，街巷路面清一色铺设西樵山花岗条石。民国时期，街巷商铺逾200间，荣安银号、古劳面豉作坊、凉茶铺、布庄、渔货栈沿街排布；本地常住人口6000，逢圩赶集之时，四方客商云集，圩内人数近万。白日街巷商贾辐辏、人声鼎沸；入夜之后，西江皓月凌空、清辉铺江，月色遍洒铺舍码头，市井繁华与江上清光相映成趣。可惜1939年1月，日寇从九江河清炮轰老街，同时出动3架轰炸机，投下10余枚炮弹，通天大火连日不息、燃烧数昼夜，乡民四散流离，旧日连片屋舍商铺尽数焚毁，唯余一地断壁焦土。
江潮往复更迭，岁月流转不息。长期临江通商、四方人流汇聚的地缘环境，慢慢淬炼出龙溪乡人独有的地域性情。八方通商的包容氛围，造就了本地人通达通透、谦和包容的品性。无论是口音谈吐、待人接物，还是处世应变之道，皆在商贸往来中不断调适演变，愈发贴合沟通往来、立业兴商的需求，沉淀出务实通透、顺势而为的乡土秉性。
世事更迭、兴衰无常，部分乡人循着西江航道出走，或徒步远行、或乘船渡海，奔赴港澳乃至海外谋生。在异国他乡，他们从学徒、杂工做起，夙兴夜寐、勤恳劳作，开启一代代接续不息的谋生之路。遍历四方风物后，乡人愈发深知技艺立身、崇文兴教的要义，各坊重学兴教之风蔚然兴起。各坊祠堂均辟厢房作为书室，古氏大宗祠更是日后龙溪学校的前身。每至晨曦初露，祠堂天井便响起孩童琅琅书声；村口古榕之下，乡民纳凉闲谈时，总不忘问询孩童学业；学期落幕，各祠堂皆张贴大红榜单，标注优秀学子及其家长姓名，以资勉励；乡中富庶人家主动捐资修缮学堂、添置笔墨教具，海外乡贤亦纷纷携资回乡反哺故土，带回外界先进治学理念。1981年，旅港乡亲冯学洪率先捐资重建龙溪小学，乡众纷纷响应，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集腋成裘、众志成城，共同拟定“诚朴勤学”“学以致用”为龙溪校训。彼时学校的校舍规模、建筑用料、课桌椅具及各项配套设施，在周边乡镇中皆属上乘……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十里乡风各有根源。一墟闸巷，承载千年江潮起落；一江明月，亘古清辉滋养乡土。方寸乡土，因顺势应变而生生不息，因守本初心而源远流长。这大抵便是古劳龙溪乡独有的人文魅力与乡土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