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定立
金秋时节,我到江门市蓬江区潮连岛开展蚊媒监测工作。车子驶过横跨西江的潮连大桥,路边一块指示牌标注着“卢国沾祖居”。距离集合时间尚早,我便忙里偷闲,先前往参观。
卢国沾这个名字,与20世纪的粤语歌坛密不可分。《霍元甲》《陈真》《大地恩情》《小李飞刀》热播之时,由他填词的主题曲响彻街头巷尾,因而有“凡有华人处,无人不唱卢词”的说法。
知人论世,每位作家、诗人的童年经历,都会在创作中留下印记。卢国沾祖居里陈列着他曾使用的家具、手稿与黑胶唱片,还有他所著的《歌词的背后》。书中提及,他最喜爱的词作便是《大地恩情》主题曲:“笔下这块‘大地’是我家乡潮连,‘大地倚在河畔’一句是我刻意写的,‘梦里依稀满地青翠’是对我童年风物的忆述。”他还写道,这首词“于我而言,是一字一泪”“写这首词的时候,我哽咽难止,激动至落泪”。
站在卢国沾曾经漫步过的西江河畔,悠悠江水婉若游龙,水声轻诉世事变幻。潮连岛西面是江门,东面为中山,北面则是广州、佛山,均为珠三角重要城市。这片孕育了孙中山、陈少白的热土,是辛亥革命的策源地;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这里又涌现出周文雍、林基路、李少石等英雄,还有冼星海、沙飞、罗工柳等红色艺术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万里长城永不倒》里的“江山秀丽,叠彩峰岭”、《大号是中华》里的“庭院高雅,古朴益显出风貌”,其实早已植根于潮连岛的青山绿水、青砖高墙之间。
有英雄至性,方成就儿女心肠。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的卢国沾,写情歌同样功力深厚。他为《少女慈禧》创作的主题曲大气磅礴,而为该剧所作插曲《等》婉转伤感、以物写心,尽显深厚的古典诗词修养。对比同期香港乐坛那些狂呼“我爱你爱到发狂,要发狂”的直白露骨情歌,《等》自有李清照、柳永一般的婉约与克制。也就是说,卢国沾既能写“大江东去”的豪放,亦能写“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柔情,是一位全能型填词人。他为《古都惊雷》创作的主题曲《只求相爱过一生》,又是另一番风格,“问人生世上,有几多意义,只求相爱过一生,做到这点也不易”,词句明白如话,无典故、无雕琢;紧随其后的答句“不管他朝更多动荡,共渡时难益觉真挚”,紧扣《古都惊雷》讲述“五四运动”的剧情,以短短数十个字“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道出患难之中的爱情才值得珍惜。
才华的内核,是价值观。卢国沾的作品饱含家国情怀,底色始终积极向上。《大地恩情》插曲《悲声问句天》开篇借江水与两岸风光引出苦难故事,写的显然是卢国沾的童年记忆。年少离乡赴港谋生的经历,让他对家道中落、国破家亡的剧情深有共鸣:“世间过来人,无疑有共鸣。”但他并非一味感时伤怀,末句“或者来日有改变”,又透出希望。《等》既写命运的不可预知,也写人的抗争:“命运我想抗拒,但愿变改少许,似风吹水皱涟漪荡,也换得心儿醉。”讲述华人闯金山血泪史的电视剧《金山梦》主题曲中,“梦醒忽睹曙光,在远远天边透亮”一句,写出苦难之中的微光。电视剧《奋斗》插曲《明日话今天》,化用“明日复明日”与沧海桑田的典故,映照香港经济起飞年代人们惜时拼搏的精神。他的歌词记录苦难与辛酸,也书写奋斗与希望,堪称香港乃至整个粤语文化圈的精神史诗。
行走在满目青翠的潮连岛,路上可见不少外地号牌车辆,许多游客前来寻访这位“词坛圣手”。他一生写下3000余首歌词,字字皆是英雄襟怀与儿女真情,推动粤语歌从市井走向殿堂,借流行歌曲传递对家国命运的关切与求索。斯人已去,但这片倚在河畔的青翠大地仍在,悠悠江水依旧奔流,而他写下的那些歌词,也从未停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