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秋梦
近日，一场粤BA赛事——江门队对阵茂名队，牵动了我的心绪。
赛场之上，是两座城市球员奋力角逐；于我而言，这更是一场直抵心底的故乡重逢。一边是茂名，化州这片土地伴我长大，盛满我的童年与青春。另一边是江门，鹤山是镌刻在血脉里的籍贯故土。多年来，我在两处归属地之间错位成长，两地看似割裂，实则紧紧相依。一场球赛，将我人生里两处来路清晰铺展，也让我恍然明白，这便是我一生无从绕开的起点与归途。
我算是一个在双重故乡间错位长大的人。人生前二十载，周身萦绕着粤西独有的市井烟火。耳畔是化州人爽朗亲切的乡音；餐桌上，蒜蓉香油裹着爽滑粉皮、软糯簸箕炊，沿街牛杂铺常年热气袅袅，这些滋味早已化作深入骨血的慰藉。我熟稔这里的街巷肌理、人间百态，可对于血脉源头的古劳水乡，却始终知之甚少。
大学毕业之前，鹤山于我，更像是寒暑假短暂落脚的他乡，我始终只是这片水土的匆匆过客。童年时期，我未曾体会过水乡独有的温婉柔情，不曾见过白鹭齐飞的灵动景致，也未曾听过船桨拨弄水波的轻响，甚至听不懂老一辈口中的本土乡音。这份独属于水乡的记忆长久空缺，和友人谈及故土时，我总难寻共鸣，心底那份对家乡的牵绊，模糊又生疏。原来有些人的乡愁，从一开始，便带着缺憾。
一切改观始于毕业后的一次实习。我进入文旅相关单位实习半年，负责公众号宣传运营，这也成了我与故土古劳解开隔阂的契机。我沉下心，一点点品读这片水土的人文底蕴，慢慢填补童年留下的空白。从网红景点到名人故里，从特色风味到传统非遗，从前途经时只匆匆一瞥的桑基鱼塘，在翻阅史料、整理文稿的过程中，渐渐变得立体鲜活。
600余年水乡岁月静静流淌，这里没有跌宕起伏的世事更迭，始终守着古朴素雅的模样，在寻常烟火中缓步前行，亦不断迸发全新生机。这里是咏春宗师梁赞的故里，至柔江水滋养出至刚拳法，水乡温润内敛的水土，孕育出咏春刚柔并济的风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古劳崇文尚武，水乡百姓骨子里隐忍坚韧、向阳而生的品性，令我心生敬佩。鲜香鱼茸粥、地道鱼皮角丰盈了我的味蕾，过往缺失的故土记忆，也在日复一日的了解中慢慢补齐。我渐渐懂得，乡愁并非与生俱来，很多人与故乡的羁绊，都是在往后岁月里，慢慢重逢、慢慢共情而来。我对这片土地的认知来得迟缓，却格外真挚。
实习结束后，我再度背起行囊远行，在大小城市间辗转漂泊，见过都市人潮汹涌，也体会过小城岁月清闲。走得越远，心底对家乡的眷恋反倒愈发浓烈。兜兜转转许久，我最终选择在鹤山定居。身边不少人感到费解：我的童年几乎不曾在这里度过，也没有扎根心底的儿时往事，为何偏偏落脚这座看似陌生的小城。我也曾反复自问，时日一久，心中渐渐有了答案。缘由简单纯粹：一半是割舍不断的亲情，家人安居于此，这里便永远有一盏等候我的灯火；另一半是日久生情，我没有与生俱来的乡愁，却在朝夕相伴里，积攒起绵长的热爱与欢喜，收获这份迟来的故土温情。
如果说，簸箕炊承载着我在化州的年少情怀，那么鱼皮角便是我对古劳绵长的惦念。两种风味，牵起两座城池，也让我彻底与过往错位的人生和解。人生本就是一场迟来的重逢。年少时扎根在热烈的粤西大地，安放全部童真；成家后回归温润水乡，安放漂泊半生的灵魂。
一场粤BA球赛，照见我心中两座风情各异的城。橘州藏少年热忱，水乡安半生风尘。不必纠结过往的缺憾，也不必强求与生俱来的乡愁。正是这段特殊的错位成长经历，造就了如今完整的我。晚风拂过河涌，流水默然向前。如今的我，会为漫天白鹭驻足，为满池夏荷停留。这一次，我不再是这片水土的异乡过客。
想来，人生本就是一场兜兜转转的归途。我们总向往远方繁华盛景，追逐外界喧嚣热闹，翻越千山万水才幡然醒悟：最好的归宿，从不需要万众瞩目，亦不必人声鼎沸。一座城，不必承载完整的童年回忆，不必拥有从小到大的朝夕相伴，只要这片山水愿意接纳漂泊之人，这里有牵挂的亲人，有治愈人心的烟火晚风，有缓缓流淌、抚平心绪的一河碧水，这里，便是心安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