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江门日报

白花香里,打捞整个夏天

日期:06-21
字号:
版面:第A04版:白沙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年的天气,和往年着实有些不同,刚一入夏,阳台的茉莉花就醒了,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啪”地打开,第一茬茉莉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绽放了。

    我家养了两盆茉莉,一盆摆在阳台,一盆放在楼顶。春节后,我把楼顶的那盆搬到阳台,看它俩铆着劲儿似的争相开花:阳台那盆开得密匝匝,楼顶搬来的那盆带着野气,开得更舒展,说实话真分不出高低。茉莉花很小,但开得繁密,一枝上就有好几朵。茉莉的香有种奇异的空间感:明明植根于三尺陶盆,却能在盛开时让整个阳台和房间变成飘浮的香岛。那香气仿佛是有形状的,从陶盆里溢出来,顺着门缝钻进书房,打个转又细细碎碎地漫进卧室。

    有人说闻过茉莉,世间一切香都淡了。前几天去花店买花,发现花店已开始出售鲜切茉莉,和别的鲜花相比,茉莉花的花茎格外细小,花朵也才指甲大小,养在瓶子里实在没什么观赏性,但架不住我实在偏爱它的香,便买了一束。回来的路上,把它放在车上,绵密的香气时不时钻进我鼻子里,让我无端心生欢喜,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每年五六月去江南,苏州的巷弄、南京的街边、上海的弄堂、浙江的水乡,总能撞见阿婆们用细铁丝把茉莉串成花串,挂在竹篮边叫卖。江南人骨子里就偏爱茉莉,家家窗台都摆着一盆,叫它“平民花”再贴切不过。每次路过那些用豁了口的陶罐、漏水的塑料桶栽种茉莉的人家,我总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总觉得,愿意在寻常器物里种满花香的人家,定是把柴米油盐的平凡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即便生活困顿,也挡不住他们对美好的向往。在民间,有一首家喻户晓、传唱百年的歌《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连外国人都为之着迷,它是第一首正式传到西方的中国民歌。究其缘由,一是旋律极简干净,优美动听,听过便难以忘怀;二是在西方人的想象里,茉莉花就是江南水乡的化身,藏着东方独有的温婉、含蓄与诗意。

    不知缘于什么心理,我其实不太爱养白色的花,但偏偏有两种白色的花,一直是我阳台上的主角,一种是茉莉花,另一种便是栀子花。每年春末夏初,在我老家,不管是田间地头的土坡上、巷口人家的围墙边,甚至是路边断裂的水泥缝里,都能见到它们肆意生长的身影。茉莉是细碎的热闹,一朵挨着一朵挤在枝头,像一群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姑娘,香得清甜;栀子开得张扬,碗口大的花瓣透着瓷白,花骨朵像被绿绸子裹着的小拳头,风一吹便绽开,香得泼辣。按广东人惯常的说法:这两种花比较“乱生”,意思是极易养活,给点阳光就疯长。去年端午回了趟老家,恰好赶上栀子开得最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口就飘来栀子花的香,裹着露水的湿气。卖花的阿婆挎着竹篮,篮里堆着小山似的栀子花,每一朵都带着翠绿的花萼,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露珠。“一块钱一大束嘞!”我像捡了莫大的便宜,买了一大把回去炫耀,第二天一早,妈妈就采摘了一大把回来,告诉我小区楼下的围墙边种着好几株栀子,可以随便采摘。

    每每读到汪曾祺在《人间草木》中关于栀子花的描写,我总会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说:“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这股泼辣、不迎合的劲儿,真像极了老家那些敢爱敢恨的女子——活得坦荡,香得痛快,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相比栀子的“粗枝大叶”,茉莉更像个灵动的小丫头。枝条细细的,叶子绿得发亮,花朵小得像碎钻,却能把香气织成一张网。李渔在《闲情偶寄》里抱怨茉莉“花香太甚,竟有鹊巢鸠占之势”。这话不假。有次朋友来家里做客,一进门就皱着鼻子说:“你这茉莉太香了,连我身上的香水都被盖过去了。”我笑着递过一杯茉莉茶,看着她抿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大概是夏日百花的共性——从不在意什么“含蓄雅致”,要香就香得铺天盖地,要开就开得毫无保留。

    记得张晓风曾说,如果花香也有颜色,玫瑰香所掘成的河川该是红色的,栀子花的花香所掘成的河川该是白色的,但白色的有时候比红色更强烈、更震人。

    白,在很多人眼里是圣洁、是纯粹,可栀子和茉莉的白,却带着烟火气的倔强。茉莉花谢后,掐掉上面的叶片,很快又会分枝再开。每当我剪去带着残花的枝条,断面很快就会泌出青涩的汁液,不出三日,便有新芽从叶腋钻出,比被剪前更茁壮。这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那些断臂重生的飞天,疼痛反而成了生长的催化剂。

    人总是这样,总会借由一朵花、一首歌或别的什么物件,去具象化某一段时光、一种情绪。就像只要一提到夏天,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玉兰花、金银花、茉莉花还有栀子花,这些白色的花散发着奇异的香,让我记忆中的夏天变得更加鲜活,格外具有不一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