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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江门日报

古劳水乡鱼蓉粥记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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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白沙       上一篇    下一篇

    我自幼便对鱼肉敬而远之。一来不喜鱼肉自带的泥腥气,二来忌惮肉里暗藏的细刺,曾被短刺扎入牙龈的经历,更让我对吃鱼满心抗拒。父母费尽心思换着花样做鱼,我都只是浅尝辄止。久而久之,家中餐桌上便很少再有鱼的身影。

    10岁那年中秋,这份执念悄然迎来转机。父亲老友古叔叔打来电话,热忱邀我们全家赴他家中过节。古叔叔是土生土长的古劳人,在古劳双桥圩经营一家早餐店,厨艺精湛,在乡里食客间颇有口碑。电话里他特意高声笑道:“你们一定要来,我给孩子做古劳最地道的鱼蓉粥,保管她吃得念念不忘!”

    从沙坪城区驱车前往古劳镇,沿途景致渐渐换了模样。目之所及,河涌水塘纵横交错,宛若铺展在大地上的巨型水网。阳光洒落水面,波光粼粼、碎金点点;几叶窄舟泊在岸边,随水波与秋风轻轻摇曳,慵懒悠然。雪白鹭鸟在河岸缓步闲游,时而低头觅食,时而被孩童嬉闹惊扰,振翅掠向长空,惊得岸边草木簌簌作响。

    古叔叔的家坐落于双桥圩。推门而入,厨房腾起袅袅白雾,裹挟着鲜香与稻米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古叔叔立于灶台前,一边把控柴火火势,一边持长柄木勺缓缓搅动锅中米粥。“粥马上就好。”他回头笑着招呼我们。

    落座片刻,古叔叔便用鸡公碗盛好热粥,热气腾腾端至桌前。我迟疑拿起勺子轻轻搅动,心里仍盘算着只吃米粒、避开鱼肉,却发觉鱼肉早已融于粥底,浑然难分。我硬着头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米粥绵软温润,在舌尖缓缓化开,全无预想中的泥腥。少许胡椒粉添了恰到好处的辛香,偶有姜丝点缀,更丰富了层次。“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古叔叔望着我惊喜的神情,笑得眼角泛起细纹,“我们古劳有句老话:千粥万粥,不如水乡鱼蓉粥。”

    那一碗鱼蓉粥,彻底打破了我对鱼肉的刻板偏见。临行前我特意向古叔叔请教做法,他爽朗大笑:“做法并不复杂,可要做得地道,离不开水乡的活水和鲜活河鱼,城里很难凑齐这般天然条件。”年少的我当时不甚了然,只觉粥香萦绕唇齿,久久不散。年岁渐长才懂,那碗粥令人魂牵梦萦的鲜香,藏着古劳水乡百年沉淀的风土人情与自然馈赠。

    古劳鱼蓉粥能成为鹤山乃至珠三角经典小吃,绝非偶然。这份地道风味,早已与古劳独特的地理风貌、悠久的渔耕历史、深厚的人文底蕴相融共生,成为水乡文化鲜活的味觉名片。

    古劳镇依西江河畔而建,是名副其实的岭南水乡,境内河涌密布、鱼塘万亩。得天独厚的是,当地鱼塘多与西江活水连通,水质清冽长流。在此环境生长的鲩鱼,肉质清甜毫无土腥味。更难得的是,这里延续着古老的桑基鱼塘生态循环:塘边种桑、桑叶养蚕,蚕沙喂鱼、鱼粪肥泥,塘泥又滋养桑树。循环往复,自成一套自给自足、和谐共生的生态体系。渔民世代顺应自然节律,春日放苗、秋日收鱼,让鱼儿在大自然环境中自在生长。历经大半年滋养,秋冬时节的鲩鱼肥瘦相宜,正是制作鱼蓉粥的上佳食材,肉质也最为鲜嫩。

    溯源古劳鱼蓉粥,最早可至清末民初。彼时古劳双桥圩已是繁华集市,周边乡民清晨挑担摇船来此赶集。交易之余,人们总爱驻足粥铺,点一碗热粥暖胃充饥。起初粥铺多以白粥配咸杂小菜为主,后来有店家巧思创新,将小杂鱼煮烂拆骨,融入白粥同熬,滋味格外鲜醇,一时广受追捧。这一吃法迅速流传,经一代代水乡厨人与街坊巧妇反复打磨改良,选料、控火、拆骨、熬煮的工艺日渐精湛,渐渐形成独具本土特色的制作标准,代代传承至今。

    自那次中秋初遇,古劳鱼蓉粥便成了我心头惦念的滋味。而真正让我读懂这碗粥背后温暖人情的,是嫂子嫁进来之后。

    嫂子是古劳麦水村人。初次登门拜访,伯母便以一碗鱼蓉粥盛情待客,还加了自家腌的冲菜碎,咸鲜与鱼香相融,风味更浓。伯母说,用鱼蓉粥待客,是古劳人最高的礼遇之一,食材都是塘里现捞的生猛河鲜。嫂子过门后,家里餐桌多了不少水乡时令风味,鱼蓉粥、猪肉葛扣、清明艾糍等,年年如期上桌,以美食牵起两家亲情。

    印象最深的一年中秋前夕,嫂子特意带我回娘家,见证鱼蓉粥从鱼塘到餐桌的全过程。天色微亮,伯父便提着鱼篓走向屋后鱼塘,捞起鲜活鲩鱼;伯母用清冽井水浸泡大米,让米粒吸足水分,熬出的粥底才够绵滑。随后又到屋后菜园,采摘带露的香葱香菜,备好花生、胡椒粉等配料。

    清水烧开,下入泡好的大米,大火煮沸至米粒开花,再转文火慢熬。与此同时,伯父麻利杀鱼去鳞除鳃,反复洗净后放入粥底同煮。伯母紧盯灶台火候,细说其中门道:“煮鱼全凭经验,煮老了肉质发柴,口感尽失;煮嫩了鱼肉难拆,细刺也剔除不净。待鱼肉微微翻卷,立刻捞出,状态恰到好处。”

    拆骨须趁热进行。伯母顺着鱼肉肌理,轻柔精准剥离整块鱼肉,再细细剔净鱼骨旁细碎肉糜。她神情专注,指尖细细摩挲,仔细留意残留细刺。拆好的鱼肉加入花生油、精盐、胡椒粉拌匀静置,入味待用。

    待粥底熬至绵密起胶,便将腌好的鱼蓉均匀撒入热粥,快速搅拌让鱼蓉与粥充分交融,再文火焖煮两分钟,鱼肉熟透、鲜味相融,最后微调咸淡,一锅地道古劳鱼蓉粥便已然成了。全程无需繁杂调料、花哨技法,唯有对食材本味的敬畏,与对传统工艺的坚守。

    岁月流转,古劳水乡文旅日渐兴盛,鱼蓉粥也从水乡灶台、街边小店,走进了四方游客的视野。

    古劳老街的老牌粥铺依旧门庭若市,无数游客循着口碑慕名而来,只为坚守一口地道老味。食客围坐古色木桌,或是择临水而坐,望白鹭翩跹、古桥静立,品一碗绵滑鲜香的鱼蓉粥。眼前水乡风情,口中本真滋味,尽是古劳最鲜活的生活气韵。

    当地文旅与文化部门也发掘出鱼蓉粥的非遗价值,每逢水乡文化节、旅游嘉年华,鱼蓉粥技艺展演、美食品鉴总能成为人气颇高的环节。

    如今,古劳鱼蓉粥早已不只是一道地方小吃,更化作一条味觉纽带,串联起水乡的千年底蕴与烟火日常、湖光山色与人文温情。舌尖的鲜香、眼底的风光,让古劳水乡的记忆具象绵长、温暖人心。这碗承载着百年烟火的老粥,也借着文旅融合的东风,续写着生生不息的崭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