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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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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一滴露水里的秋意

日期:10-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06 人文天地·南海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曹立杰

今日寒露。这个节气,念在唇齿间,便觉着有几分薄薄的凉意,像是一枚被秋风浸透的玉,清冽而又温润。它落在纸页上,如同墨迹里洇开的一小朵花,带着沉静的书卷气;它落在草木间,便是草叶尖上那一颗颗剔透的、亮晶晶的露珠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原来,这秋意,是一点一点地往深处走,走到了露水都感到了寒意,再往前一步,便是霜降了。

这时候的露,与白露时的露,是大不相同的。白露的露,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圆滚滚的,在叶子上顽皮地打着滚,一不留神,便跌碎了满襟的月光。而寒露的露,却是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凝重。它安安静静地缀在每一片衰草上,每一朵残花上,像是一滴凝固了的、透明的惆怅。你若起得早,在清晨的微光里看去,那露珠里竟似含着一个小小的、倒置的天地,天地里,是秋山瘦水的剪影。你若伸手去碰,指尖便传来一丝入骨的凉,那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去,仿佛整个秋天的魂魄,都藏在这一滴小小的露水里了。

“袅袅凉风动,凄凄寒露零。”白居易的诗句,总是这般妥帖,将时节与心境,不差分毫地嵌在一起。风是袅袅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无力的姿态,吹过枯荷,吹过枯柳,吹过一片又一片由绿转黄的树林。那声音,不再像夏日那般哗啦啦地张扬,而是沙沙的,窸窸窣窣的,像是一声悠长的、无奈的叹息。走在风里,人也便慵懒了,仿佛自己也成了一片半黄的叶子,随时都要在这袅袅的凉风中,轻轻地飘落下来。

寒露三候,说来也巧,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这全是古人用一种诗意的、近乎童话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大雁排成人字或一字,从高远的、瓦蓝的天空掠过,留下一两声凄清的、悠长的鸣叫。那叫声,像是从非常古老的时代传来的,带着一种迁徙的、宿命的悲凉。而雀鸟不见了,海边却出现了许多纹理相似的蛤蜊,古人便天真地以为,是雀鸟潜入了大海,变成了蛤蜊。这想象,有一种朴拙的、令人心软的可爱。至于菊花,它却是这萧瑟世界里最孤傲的一位隐士。“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在百花凋零之后,它才不紧不慢地,披着一身金黄的、淡紫的、雪白的铠甲,从容登场。它的香,是清苦的,带着一股子药味,仿佛能治愈这整个秋天的荒芜。

我独爱在寒露的午后,泡一盏茶,坐在窗前。看阳光透过半黄的树叶,洒下斑驳的、碎金似的光影。那光影静静地落在我手里那本旧书的封面上,落在青花瓷的茶杯上,温暖而又寂寥。偶尔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地飘下来,轻轻地,像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不再会像春天时那样,为一片新叶的萌发而欢喜;也不再会像夏天时那样,为一场突来的暴雨而焦躁。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光阴,一点一点地从窗格里流走,像一条无声的河。

我想起那些远去的古人,那些在寒露时节写下诗篇的诗人。他们也曾像我一样,望着这同样的秋色,感受着这同样的微凉。他们的悲欢,他们的感叹,都随着这露水,这风声,这菊花香,融进了这亘古不变的时序里。暮色渐渐合龙了,天边烧起一大片暗紫色的、胭脂般的晚霞。风更凉了,是时候添一件外套了。我放下书,起身去关窗。窗外的树影,在暮色里显得愈发地静,愈发地深。明日起来,草叶上,想必又铺满了一层更加寒冷的、将凝未凝的秋意罢。这便是寒露了,一个让人沉静下来,与万物一同走向深邃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