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志斌
侨香一爿,季节的更替往往不是由日历告知,而是被花轻轻唤醒的。那些开在社区、街角、公园、窗台的花,仿佛这座城市无声的语言,以各自的方式诉说着生活的温柔与丰盈。
总觉得,有些美是专为入梦而生的。譬如那年十二月一个上午,我在小径边停下脚步——雨已稀稀拉拉,花瓣上却盛着饱满的水珠,像一整个天空凝成的泪。到了傍晚,两株火焰木在冬日的薄暮里,把一簇簇橙红举向渐蓝的天,仿佛不肯向季节服输的一捧火。而后几日,我的目光总被三角梅牵去。在我家东侧,有一片素洁如白玉的三角梅,安静地开成一片梦境。
草木芳菲,岁月留香。转眼正月将尽,豆科羊蹄甲属的花,又准时赴约了。我曾为它们写过:“不是咩咩树上传,明花紫艳浮云天”,说的是洋紫荆与白花羊蹄甲,“紫艳”与“银铃”,一浓一淡,皆是春日的耳语。我那日午前闲步,便与一树白花羊蹄甲不期而遇。我掏出手机,一只小蜜蜂却嗡嗡地闯入取景框,在那素净的花簇间忙碌穿梭。我赶紧按下快门,将这意外的同框存为永恒。
我渐渐地学会把季节交给花来提醒。立春后,夜色里的玉兰不喧哗,只把白与紫安静地举在枝头,像一位把话都收进衣袖里的人。风一过,清冽的香气让人忽然明白:这里的春天并不拖沓,它来得快,来得亮,来得干脆。
我最爱去香蜜公园。这公园,分明是一座被花照看的城中小岛。我在这里遇见了:一月的格桑花铺开一片粉紫,风一吹就起浪;二月玫瑰园的香雾浓,绕着石径走半圈,衣襟上都沾着甜;七月红花玉蕊落下来,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霞。记得这里的一株美丽异木棉,在四月里把花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花草不仅娱目,也很醒心,让人感到深圳这座城的好,不在于它永远崭新,而在于它总能在你以为熟悉的街角,递出一点陌生的惊喜。
我曾在秋中一日,跟某街边公园较劲。我想此日在这街园能见到九种植物开花,我就认输。我在街园里,目光从水面移到枝头,睡莲、金凤花、含笑花、蓝花草、南美蟛蜞菊、龙船花、大花紫薇、朱槿、腊肠树……数着数着,竟数出一长串。天很蓝、云很轻,花开得热烈,像城市悄悄递来的礼物。我看得眼花缭乱,心却意外地安静,仿佛所有的喧嚣都被花吸走了,只剩风吹过叶尖的声音。
花也会走进家里。四月在花市买回一盆大花蕙兰,后来才知它的品名是“情人”,叫人心里一软。阳台外的簕杜鹃开得泼辣,紫艳一路垂下去,像把日子也染得亮堂。腊月的雨下过一周,天寒得人缩手,我却偏要往桂树旁走。桂花沾了水珠,香得更清洌,像冷玉敲石案。在深圳,尤其在福田,连冬天也能遇见桂花香,它不张扬,却足够把人从琐碎里拽出来,让你在湿冷的空气里,仍能感到一点温柔的支撑。
我也曾把洋金凤错认成凤凰木。后来知道它们同属豆科,却各有各的热烈:凤凰木开起来像红瀑垂落,把一条街都点燃;洋金凤则更像一把小火焰。认错并不丢人,反倒是一种亲近——你太喜欢一样东西,才会把相似的都当成它。在深圳这样的城市里,人很容易被速度推着走,可你到侨香来,花就会提醒你:慢一点,看一看,生活并不只有“到达”。
夜色转深,万籁渐寂,我爱翻看花草照片,享受和回味齐来,美景共心境俱生。譬如那莹白的花簇与金黄的小蜂,竟在屏幕里重新活了过来。恍惚间,似有细微的嗡嗡声,穿透时光的阻隔,轻轻响在耳畔。
我就这样地看花、记花、写花。花谢花开,像一次次小小的重逢。它们让我相信:日子再忙,也总有缝隙可以盛放;城市再大,也总有一处角落,愿意把温柔交给你。若能枕着这样的声响与影像入睡,梦必定是染着花香、闪着微光的吧。愿那缕无形的芬芳,悄然披身,伴我们行过漫漫长夜,抵达一个清澈明亮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