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深圳特区报

五岭深处那些昼夜,粤北山河感念在兹

日期:10-06
字号:大中小
版面:04 综合       上一篇    下一篇

■ 深圳特区报记者 陈行

在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宏大叙事里,广东粤北藏着一段只有21天、却至关重要的征途。从1934年10月25日红军踏入南雄界址,到11月14日主力全部离开乐昌西进,南雄、仁化、乐昌、连州4地,短短3周,是中央红军离开中央苏区之后,跨省长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站。

日前,记者随广东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寻访红军长征粤北足迹时了解到,这21天,不是一次匆匆路过,而是一场在群山迷雾里、在人心与战局之间,拼出来的关键转折。它让一支疲惫的军队得以喘息、休整、辨明方向,也让粤北的山山水水,从此有了一个新的身份——长征的起点,是突围的“弓弦”。

第一枪,打在南雄乌迳的深秋

这21天,是从第一仗开始的。新田村的老树下,九旬老人李梅德仍记得祖辈的讲述:10月26日拂晓,红一军团直属侦察连在连长刘云彪率领下,突袭南雄乌迳新田村天昊岭守敌,激战近2小时,歼敌20余人,打赢长征入粤首仗,为大部队撕开一道临时缺口。

山风裹着深秋的冷雨,战士们穿着浸透泥水的草鞋,沿着千年古驿道、樵夫小径日夜行军。胜利的代价沉重。此前突破第一道封锁线时,红三军团第四师师长洪超壮烈牺牲,年仅25岁。红军不怕死的名声,让粤系军阀陈济棠心生忌惮。早在长征前夕,红军代表何长工已与陈济棠达成秘密协议:停战、通商、必要时“借道”,陈部后撤40华里。但纸上的默契挡不住枪炮,粤北的每一道山隘,仍是需要用鲜血叩开的门。

唯一的口子,几万人的托付

第二道封锁线的咽喉,在仁化城口。这个湘粤边境的小镇,是红军西入湖南的唯一通道。11月2日深夜,红一军团二师六团一营在营长曾保堂率领下,一夜奔袭150余里,潜伏至水东桥头。侦察排以迅雷之势抓捕哨兵,击溃守敌,天亮前占领城口,俘敌100余人。

聂荣臻曾对曾保堂交代:“城口是红军突出去的唯一口子,几万红军的生命就托付给你们营了。”但城口以南20里,铜鼓岭上枪声骤起。粤军独立警卫旅第三团抢先占领高地,凭借机枪火力向红军疯狂扫射。红一军团一部奉命阻击,仰攻山岭,一批战士倒下,又一批冲上去。子弹打光了,就用大刀砍、刺刀刺,展开白刃战。

铜鼓岭阻击战打了整整两天一夜,红军以伤亡140余人的代价,毙伤敌军80余人,硬生生将援敌钉死在岭南,掩护主力安全通过。

在城口镇正龙街的石板路上,5万余人过境,不占民居,不扰百姓,夜晚就在街巷屋檐下和衣而卧。

翻过大王山,就能有生机

再往西,乐昌九峰山横亘眼前。为掩护中央纵队安全过境,红一军团二师四团接到命令:昼夜兼程抢占制高点。山高林密、夜寒刺骨,将士们沿着几乎不成路的山脊疾行,抢在敌人之前守住隘口,为全军突破第三道封锁线赢得宝贵时机。大部队随后艰难翻越海拔超过1500米的大王山,那是长征途中第一座翻越的高山。中央纵队从九峰山与大王山之间穿过,直插粤汉线,摧毁了第三道封锁线。

这21天里,饥饿、疲惫与牺牲并存。有伤员来不及转移,被淳朴的粤北乡亲悄悄收留、悉心照料;有瑶汉百姓冒着风险送来粮食、指引隐秘山道;也有年轻的战士倒下,名字永远留在南岭的荒草与山风之间。他们没有机会看见日后山河的改变,却用21天的跋涉,完成一次关键的战略腾挪,保存珍贵的有生力量,为后来漫长的远征埋下“活下去”的伏笔。

在这片土地埋下向前的力量

九十余年过去了。城口镇的红军街还在。记者看到,青砖灰瓦之下,有老人晒着橘皮,有孩童跑过石板路,有返乡青年开起咖啡馆,把长征的故事做成文创,讲给来往的游人。铜鼓岭的纪念碑静静矗立,碑下松柏常青,战壕的残痕仍依稀可辨。

这21天,为队伍后续长征作了心理准备,也在这片土地上埋下向前的力量。长久以来,比起湘江、大渡河、雪山草地,粤北这一段常常被视作“路过”;可历史正在重新看见:万里长征的韧性,正是从这一处处“不那么轰轰烈烈”的山地突围里生长出来的。

当年的人们,想走出一条活下去、站起来的路;今天的人们,正在走出一条富起来、美起来的路。21天,粤北记得,记得枪声,记得鲜血,记得寒夜里的一碗热茶……山河为碑,岁月为铭。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把自己活成这片土地最深的年轮。长征不是远方的传说,它曾经真实地落在粤北的山岭与村落里;长征精神也不是遥远的符号,它是在每一个时代,认清崎岖后,依然敢于向着光亮继续出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