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世通
又是一年国庆,街巷渐红,笑语愈浓,许多人家开始悬挂国旗。老爸也照例从柜中请出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准备挂在房顶最显眼的檐角。我望着他微驼的背影,忽然明白,那不仅仅是一面旗帜,更是他精神的坐标、情感的依托,是他用一生去书写的家国情怀。
我关于国旗最早的记忆,是在小学的操场上。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冬天,每周一的升旗仪式,老爸只要在家,就一定会陪我去。北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冰刀划过。我冻得直跺脚,扯着他的衣角小声嘀咕:“爸,太冷了,您快回家吧。”他低头看我,笑了笑,却并没有走。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然后站直身体,望向空荡荡的旗杆,轻轻说:“再等等。国旗就要升起来了。”
音乐响起的刹那,整个操场突然肃静下来。护旗手迈着稚嫩却坚定的步伐走出,红旗在风中扬开一角。老爸立刻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嘴唇微微动着,跟着旋律无声地唱。那一刻,他像变了个人——那个平时蹲在门口修自行车、在厨房默默煮面的男人,仿佛突然接通了某种崇高的电流,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让我陌生又敬畏的光晕里。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每次升旗都那么认真?他摸着我的头说:“国旗升起来,就像看见我们这个国家也精神抖擞地大步向前,能不激动吗!”
那句话,那种眼神,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之后每一次升旗,我都会不自觉站得笔直——我在学他,学一个普通人如何表达他的虔诚。
老爸是建筑工程师,2008年曾随单位赴非洲援建。临走前,他往已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侧袋,塞进了一面小国旗。
母亲说:“到那边也带这个?”他没解释,只是笑了笑:“习惯了,有它踏实。”
那个项目在偏远的地区,高温、缺水、物资匮乏。视频通话时,我看到他晒得黝黑,身后是简陋的板房。他说一切都好,却绝口不提有多辛苦。
直到半年后,他同事回国来我家吃饭,才聊起一件事:工程一度因技术难题陷入停滞,团队情绪低迷。那天傍晚,老爸突然站起来,回屋拿出那面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国旗,把它贴在板房最显眼的位置。
他说:“咱们跨洋过海来这里,代表的是中国。这旗子在哪,咱们的根就在哪。问题再难,能难得过我们先辈走的路吗?”没有人欢呼,但所有人沉默地坐直了身体。那面小小的、红色的旗,像一团火,把快要熄灭的心气重新点燃。
后来难题攻克,项目顺利推进。老爸回国时,那面国旗被他用透明塑料袋仔细封好,带回了家。它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依旧干净平整。他说:“那段时间,它就是咱们的国境线。看见它,就知道家不远。”
如今老爸退休了,生活节奏慢了下来,但对国旗的敬重却丝毫未减。
每年国庆前一周,他一定会选个晴朗的日子,郑重地将国旗请出来。他挂旗不像别人随便一插了事,而是像完成一桩仪式:先检查旗面是否完好,再抚平每一处折痕,然后稳稳地固定在房檐的旗杆上。
挂好后,他总会退后几步,背着手静静看一会儿。有时风吹旗展,哗啦一声迎风扬起,他嘴角便会微微上扬,眼里有光轻轻闪烁。
去年国庆,我陪他站在院里看旗。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国家还没现在这么富。但不管多难,只要看见国旗还在飘,心里就觉得:有希望,还能走。”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他们这一代人,亲身经历过国家的贫弱与崛起,他们的爱国,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国旗于他,不是符号,而是战友、是故乡、是信仰,是贯穿一生的温柔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