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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深圳特区报

一树柿红鸟来栖

日期:09-18
字号:大中小
版面:07 人文天地·南海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汪恒

林枫欲老柿将熟,秋在万山深处红。

霜降一过,鄂北的风便有了清冽的骨头。趁秋高气爽回到老家,远远望见后山那几棵老柿树,叶几乎落尽,只剩一树树红果,像谁把无数小灯笼挂在苍黑的枝桠上。秋风掠过,枝桠轻晃,红柿微微摇曳,鲜亮的丹红衬着灰褐枝干,在山野间格外惹眼。杨万里写“黄柑绿橘深红柿”,说的是果园丰盛;我眼前的山间,却红得格外醒目。

堂叔正在树下采摘。长竹竿顶端绑着网兜,轻轻一旋一收,柿子便落进竹筐。低处枝头摘得七七八八,筐里堆满圆润红亮的果子。可树顶向阳处那些最红、最大的磨盘柿,他却像没看见。我纳闷:“树顶的柿子个头匀、颜色正,拿到集市上最抢手,为啥不摘?”堂叔放下竹竿,笑着说:“高处的这些,专门留给山里的鸟儿。入冬之后山野食物少,这一树甜柿,便是它们过冬的口粮。”

原来,这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柿树顶上要留几颗,叫“留柿”。刘禹锡《咏红柿子》说:“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第二天清早,薄霜未化,我特意去看。柿树顶上的红果挂着白霜,像撒了一层糖。先是几声“唧啾”,几只白头鹎飞来。它们体形小巧,头顶一撮白,落在枝梢上先左右张望,再低头啄。啄开薄皮,鲜红果浆冒出来,它便凑上去吸,仰头,吞咽,甩一甩嘴,嘴边沾一圈红。

暗绿绣眼也来了。小不点站在更高枝,啄两口就被白头鹎赶走。灰喜鹊、喜鹊随后到,翅膀一扇,枝头晃晃悠悠。灰喜鹊机警,啄几口就抬头;喜鹊霸道,一来就把白头鹎挤开。红嘴蓝鹊拖着修长尾羽,落在粗枝上从容撕咬;八哥、乌鸫在树下捡落果,麻雀在草丛里啄残渣。整棵树像开了一场秋日宴席,叽叽喳喳,热闹得很。万物各寻吃食,在争抢中同栖,成就了山野间最鲜活的秋意。

“沙鸥径去鱼儿饱,野鸟相呼柿子红。”我从前只觉诗好,如今亲眼见了,才知 “相呼”二字有多传神。堂叔说,留几分甘甜给山中生灵,这是山里人与鸟兽之间代代相传的默契。人取丰收,鸟享余甜,一果分予人与生灵,藏着鄂北山村朴素又动人的自然之道。难怪那些鸟儿还在,难怪那些鸟儿来了,年年霜降之后,循着枝头丹红赴约。一树悬柿,便是山野无声的约定,岁岁相守,生生不息。

从老家回城,公园里的柿子树也红了。午后,我看见一位老人举着长竹竿,竿头绑着塑料袋,正够得着树上的柿子。经过的几位市民忙上前劝:“别摘了,留给鸟儿过冬吧。”老人说:“不摘都让鸟吃了,可惜。”市民指着枝头几只跳来跳去的白头鹎,说:“鸟吃了才不可惜。你看它们多欢喜,这才是活风景。”老人愣了愣,收起竹竿走了。我站在一旁,想起堂叔,想起后山那些特意留下的红柿。

“柿拾鸦残亦自甜。”山间柿子红,红的是果实,暖的是人心。人种树,树结果,鸟啄食,果核落地,来年或许又生新苗。留几颗柿子给鸟,看似少收几篮,实则留住了冬天的生机,也留住了人与自然相望时的温柔。秋深了。愿每一棵柿子树顶,都有一盏盏小红灯,为远飞的鸟,也为归乡的人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