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忠阳
从特区第二个十年初来深圳,一晃就成了个退休老人,于是不得不在意起一年一度的“老人节”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因了王维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老人节在“重阳节”之外,是又被称作“登高节”“茱萸节”的,登高望远是其经典活动,佩戴茱萸则是它的传统标配。
深圳不乏登高之处,却没有茱萸。
我远在洛阳的老家也没有。
洛阳距离王维的家乡河东蒲州(今山西永济)不足三百公里,17岁的王维为求取功名,曾独自一人在洛阳与长安之间漂泊。唐玄宗开元七年的重阳日,孤处长安的少年王维感事伤怀,写下了比肩李白《静夜思》、杜甫《月夜忆舍弟》、贺知章《回乡偶书》等思乡佳作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有多好彩,赶上了盛唐时光,赶上了华山东隅黄河岸边,那或许正漫山遍野蓬勃着的染了少年离愁的茱萸的辛香……
洛阳和永济既如此邻近,天候、物华本无大异。作为古典的一个注脚,茱萸曾摇曳在古都一班文学青年的梦中,我们寻寻觅觅,渴望在家乡的山水间与之“艳遇”。那时的我们智识远不够闳远,并不知道唐以后随着气候变迁,这抹辛香就连同“麻叶层层檾叶光,谁家煮蚕一村香”(苏轼)的景致一道,自黄河流域纷然隐退到了南方。
我离开家乡时,尚可见野外有蚕桑和檾麻(苘麻、青麻)的孑遗,茱萸确然已不闻不名了,重九之日,有人秉菊相赠,有人怀以神秘的香囊,如此而已。茱萸之名,于我而言长久以来只停留在纸页之间,是一种模糊的植物学概念,徒引遐思。
二十年前的一个国庆假期,偕故友寻胜豫西伏牛山,终于遭逢了一园被精心管护的茱萸,枝头落叶殆尽,果实红亮如枸杞,如酸枣,在秋风中熠熠生辉。这茱萸虽为药用,嗅之气味淡薄,诉诸舌尖的则是一份酸涩微苦,如何担当起王维笔下那份沉甸甸的乡愁?守园者说这是“山茱萸”而非王维笔下的茱萸。茱萸有药用、食用多个品类,王维笔下的茱萸实为“吴茱萸”,有浓似花椒的略带辛辣的香味,能“辟除恶气,以御初寒”,汉时的百姓就以之簪于发际、佩之胸臂,或者做成香囊悬附腕底……那一刻的怅然,至今记忆犹新。这种错位,像极了我们这代异乡人的处境:怀揣着古典的乡愁模板,却在现代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找不到对应的实物来安放。
五月末,和东莞几个朋友行游赣鄱大地,在赣州一处山道旁停车休憩时,无意间撞见近旁山坡上,三五农妇正在给一片三米来高的灌木施肥,树顶簇拥成团的细密的黄白色小花,随风飘来阵阵异香,询之正是吴茱萸,当地人俗称“米辣子”。这花香穿透湿润的南国空气,直抵经典意境,瞬间唤醒了千年前那个少年在长安城头遥望故乡时的嗅觉体验。
据说吴茱萸果实不但辛香浓郁,也比花椒更显红亮油润,但当地人仅把它作为药典中的“吴萸”年年采收、晾干出售,对“遍插茱萸”的习俗已经相当无感。但这并未消减我对它深长的期待。八月是吴茱萸果实的采收期,有朋友江先生,邀我前往他老家河源一睹吴茱萸丰收场面,事先却打听到因市场价格暴跌,彼地的吴茱萸培植已消停有年,要详审其景,需远赴清远乃至更远的粤北韶关。此行虽未达成,从此知道了南岭一带正是吴茱萸富集地之一,相遇可期,而那里流露的气息,已然像一把旧钥匙,强行扭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在深圳这座没有茱萸的城市,登高成为一种纯粹的眺望,望向的既是故园,也是内心欲说还休的那片记忆与惦念。那份缺失的辛香,终究为湿润的海风所取代。我们站在大南山或者梧桐山之巅,手中虽无枝可插,心中却自有丘壑,并不难在空旷中辨认出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