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特区报记者 李丽
当AI不仅能替代生产,还能撰写报告、生成代码、参与决策,时间从谋生必然性中大量释放——但时间的解放,是否自动等同于人的解放?
近日,记者就AI时代教育转型的核心命题,专访了特约国家督学、广东省政府督学顾问、南方科技大学研究教授刘根平。这位深耕教育领域数十载的学者坦言,AI时代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无事可做”,而在于“我们能否将闲暇转化为自由创造的能力”。
刘根平指出,大模型以惊人效率完成着原本需要人类心智投入的制造性任务,人类首次面对“几乎无需为生存而工作”的可能性,但能否转换为真正的创造与自我实现,“取决于我们是否愿意并有能力重新定义‘人应当做什么’”。
他强调,时间的解放并不自动带来人的解放。尤其是在教育领域,在“双减”政策已大幅压缩课外学科培训的背景下,AI时代的到来并未让教育节奏慢下来。“对教师而言,AI工具虽能辅助备课、批改作业,但随之而来的是对‘AI教学能力’的考核、对‘人机协同教学设计’的评估;对学生而言,AI解题工具越强大,家长和学校就越担心‘如果不学更深的内容就会被AI取代’,于是知识的难度和广度被不断拔高,闲暇时间被新一轮的‘超前学习’吞噬殆尽。”刘根平坦言,这一现象最吊诡之处在于:它以“拥抱AI时代”的名义,扼杀了AI时代最需要的能力——闲暇中自由思考的能力。
“闲暇”在古希腊语中是“学校”的词源,意为“可供自由支配的、用于自身完满的时间”。刘根平指出,“它不是无事可做,而是一种自由状态,是人在摆脱了谋生必然性之后,得以自主支配自身时间的存在方式。”
传统教育以“就业导向”为核心,但在一个工作或将被AI大规模替代的时代,这种教育模式正在失去根基。AI时代,教育面临从“人力教育”向“人本教育”、从“就业导向”向“自由发展”的根本性转变。刘根平将这一转变的核心概括为“闲暇能力”和“闲暇教育”。他指出,闲暇教育不是教人如何“打发时间”,而是对个体生命意义和生存方式的关照,其本质是“使人的自由自觉成为可能”。
采访最后,刘根平表示,无论AI如何演进,“人之为人”的心灵维度始终是教育不可替代的根基。“闲暇不是需要被填满的空白,而是人得以成为人的良好场域。它考验的不仅是我们‘会不会玩’,更是我们‘能不能思’,能不能在摆脱了谋生必然性之后,依然找到行动的勇气和自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