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与《功夫女足》的治愈力

■ 赵 东

当下，不少人习惯用分数、薪资和婚姻来定义成功，很多父母常以“为你好”“为了赢”来介入子女生活，亲子关系也在“望子成龙”的焦虑中变得紧绷。近期，深圳原创出品的两部票房口碑俱佳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和《功夫女足》从不同视角，为我们提供了治愈内卷与保持松弛感的良药：爱，不是替对方定义“成功”，而是放手让对方回归本心、成为自己。

放下对子女何为成功的执念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南枝父亲，妻子早逝后没有再娶，独自守着小生意拉扯女儿长大，表面抽烟酗酒、散漫随性，看似不靠谱，内心却通透清醒，展现出中国父亲稀缺的特质，不干预、保持松弛。他从未强求女儿去弥补自己的人生缺憾，更没用世俗标准来绑架女儿。传统观念中，女儿早晚出嫁要成为“走仔”，他却说出：“走仔，也可以是不走的仔”，将父爱的最高境界标刻为“尊重、不定义”；当富商上门提亲，傲慢提出“必须生六个儿子”的荒诞要求时，他留下“怎么不和母猪合八字”的怒吼，展现出坚决的护犊情深，更是对将女性视为生育机器观念的彻底否定；当女儿不婚还收养孩子时，他不逼迫女儿凑合嫁人，还稳稳给足女儿勇气；当旅店被人纵火后，女儿依靠洗衣洗碗、摆摊度日，还给淑柔寄钱，办学堂、帮扶同乡子弟，他不埋怨不数落，就少喝酒，去打工赚钱，搞伤了腿也没半句怨言。他知道，女儿是独立的人，而不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或传宗接代的工具。女儿的幸福，只能由她自己定义，绝非其他人眼中理所应当的人生。真正的父爱，从不是追求塑造完美的子女，而是尊重子女的自主选择，勇于接纳不完美的人生，将自己变成子女最坚实的后盾而非枷锁。

这种对子女的尊重与传递的松弛，来自乱世里一份不控制、不功利的父爱，在今天也少见。许多父母嘴上念叨“尊重孩子的选择”，不过是“你按我说的做，我就不干涉你”，本质上习惯在人生岔路口替孩子做决定，仍把成绩、收入、婚恋当作成功的标准。南枝父亲的尊重，是“你选谁都可以”“你不选也可以”。真正的爱，不是替孩子避开所有风雨，更不是试图操控其人生，而是尊重其选择，培养出直面命运的勇气，并给予最后的后盾。南枝虽然没有获得世俗的婚姻，也可能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慰藉了生者、安顿了亡灵，享有难得的灵魂自由，具有婚姻之外的人生价值。这份精神世界的丰盈，恰恰是那些在父母高压下追求“成功”的孩子所匮乏的。

放下对输赢的执念

从“以成败论英雄”到“赢者通吃”，这种慕强与结果导向的价值观在当下社会有相当基础。当一切行为都被异化为对“输赢”结果的算计，人生体验的丰富性与内在价值将下降许多，并最终陷入一种困境。电影《功夫女足》中女足队长的双双，最初是将“赢”作为踢球的唯一目标。在她的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不争第一就是混日子、拖大家后腿。这听着霸气，实则心酸。我们拼命自律、较真，追求学历和职务晋升，急于向世界证明“我很好”，以至于忘记了“我是谁”。当我们把自我价值系于比赛结果时，就将命运的遥控器交到别人手里。一味追逐胜利就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发条，不仅自己喘不过气，整个队伍也会崩，双双成为当代“鸡娃”和内卷心态的绝佳缩影。

当年轻的替补队员雪野平静地说出“我踢球不是为了赢，踢球就是为了踢球”时，这句话不仅深深触动了双双的内心，也让银幕前的我们警醒。真正的热爱，不为结果买单，只为本心奔赴，是把注意力从“结果”拉回到“当下”，在做的过程中享受快乐。电影中，师叔公徐风看出了双双的症结，做了一个看似“背叛”的举动：泄露战术、临阵“倒戈”，让球队在关键比赛中惨败。这一败，把双双打懵了，让她醒悟过来：输赢本是人生常态，必须学会接纳失败，放下执念，才能回归本心，轻松前行。赛场上，她褪去焦躁戾气，不再执着一味硬拼、亲力亲为，而是掌握“顺势而为、以静制动”的真谛，开启从“非赢不可”到“踢球就是为了踢球”的蜕变，从而真正获取了力量。

在工具理性的侵蚀下，一切行为都指向一个功利的目的。读书为了考好大学，读大学为了找好工作，找工作是为了轻松赚大钱。一旦链条断裂，行为就失去了意义。这就是很多孩子厌学、倦怠工作的原因，因为驱动他们的不是热爱，而是承载压力或满足欲望。从执念普通人逆天改命、誓死争赢的倔强，到享受热爱本身，球队找回了初心。放下“走仔”的执念，踢开“非赢不可”的魔咒。真正的自由，都始于不再用别人的尺子去丈量自己的人生。

学会尊重、松手与退后

父母需要完成从“教练”“裁判”到“守门员”“引导员”的角色转换。当下，很多父母时刻盯着记分牌，焦虑地指挥着场上的子女，稍有不如意便大声呵斥。这种越位，不仅干扰了球员的判断，更剥夺了他们成长的机会。南枝父亲告诉我们，好的父母应当给予队员积极人生的引导，及时辅以掌声与规劝，而不是只有进球才欢呼；若外界的伤害袭来时，坚决挡在前面。学会尊重，学会接纳亲人的平庸或平凡。很多时候，我们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并不妨碍拥有幸福的生活。

子女需要完成从“证明”到“呈现”的自我重构。内卷的本质，是低水平、同质化、非创新性的竞争，大家挤在同一条既定的赛道上比拼单一指标。要打破内卷，就要像雪野一样，敢于开辟自己的赛道，重新定义比赛的意义。当我们把注意力从“我要考第一”转移到“我要弄懂这个知识点”，从“我要升职加薪”转移到“我要把这件事做好”时，焦虑感会大幅降低，而成就感会显著提升。因为我的价值，不由输赢定义，而由我的存在来定义。

社会需要重建多元的评价体系。现代人内卷的根源，往往在于评价体系的单一化，成功仿佛只与职务晋升、财物获取相关。当教育和社会评价体系过于强调“有用”，就会导致审美、情感、哲学思考都将“无用之物”边缘化。然而，恰这些“无用之物”，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治愈内卷不是躺平，而是把驱动力从“向外证明”切换到“向内热爱”，打破单一的评价标准，建立包容失败、鼓励探索的社会文化生态。因为人生本不是一场必须夺冠的锦标赛，而是一次重在参与的体验旅程。

（作者单位：深圳市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