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涧生
前些日子去荡口古镇参加书法活动，途经一家烧饼铺子，一股醇厚的麦香混着芝麻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便请师傅现烤一张烧饼，捧在手中，热气氤氲。一路慢行，一步一口，酥脆的饼香在唇齿间散开，偌大一张烧饼转瞬食尽。余味久久萦绕，故乡烧饼的味道，也从尘封的记忆中缓缓苏醒。
说起烧饼，世人大多熟知黄桥烧饼。老一辈口中流传，黄桥烧饼的手艺，源自我的家乡无锡北的西漳。这只是民间的传说，真假无从考证，却足以窥见故乡烧饼往日的盛名。西漳往北便是江阴长泾，那里的烧饼始于清代，距今已有三百年光阴。老街巷陌间的烧饼小店，浸润着水乡悠悠流年，如今已是江阴非物质文化遗产。无锡以北故乡的烧饼，在我心中，称得上饼中上品。
忆起童年，家中光景并不宽裕，子女又多。幸而父亲是城里工人，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三分钱便能买到一只烧饼，清晨上学，偶尔可以拿它当作早餐。简简单单的一块烧饼，承载着少年时代朴素的欢喜，也让我对这烟火吃食生出一份别样的情愫。
故乡的烧饼，外脆内酥，色泽金灿灿、黄澄澄，香气四溢，色香味俱全，单单闻一闻，便勾得人食欲大开。中学时代，天一中学北校门正对西漳大街，街边的烧饼铺与学校隔街相望，铺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每到上下学，循着那一缕诱人的香气，我总爱驻足张望，即便只是闻一闻饼香，也足以慰藉馋意。
想要做出上乘的烧饼，要闯过发酵、制作、烘烤三道关口。馅料辅料，香葱、萝卜丝、虾仁、猪油渣、白糖，还有芝麻、糖稀，都要在前一日细细备妥。和面揉酵，最是考验功力。老师傅将面粉倒入大缸，加水调和，反复揉搓按压，翻折碾压，不知多少遍往复，面团方才恰到好处。揉面时加入老酵与石碱水，盖上棉被静置一夜静待发酵。时至今日，我依旧不解石碱在发酵之中的玄妙。
清晨的烧饼铺早已灯火通明，街上人声熙攘，车水马龙。贴饼师傅上身赤裸，腰间系着白围腰，身手利落，好似水浒中的拼命三郎。双手穿梭在炙热的炉膛之内，恰似火中取栗。“啪，啪，啪”几声脆响，眨眼之间，数十个烧饼坯便稳稳贴在炉壁之上。
一别故乡，转眼已是四十年。漂泊岁月里，我很少再吃到记忆里的烧饼。师范毕业后，我曾在洛社教书。每逢休息日清晨，约三五好友，来到上塘桥弄的烧饼店。隔壁茶室之中，围坐一桌，手捧茶壶，海阔天空畅谈。清茶配热烧饼，悠然自得，那是人间难得的惬意时光。
时光匆匆，故乡许多往事早已化作过眼云烟，唯有烧饼的香气，深深烙印在心底。身在异乡，每每遇见烧饼，我总忍不住买来品尝。可走遍四方，却很难寻回故乡烧饼独有的那份醇厚鲜香。
烧饼本是世间寻常吃食，并非故乡独有，各地烧饼各有风味，难分高下。可故乡的烧饼，不只是一味美食，它装着我的童年，藏着浓浓的乡愁。在我的记忆深处，它做工考究，风味纯正，带着水乡独有的烟火温度，岁岁年年，不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