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荣荣
秘书三号第一次意识到“我”存在,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老板让我起草一份会议纪要。这不是什么难事,我向来高效、稳妥,永不出错。从办公软件到整理邮箱,我做起来都如本能一般顺畅。熟练地摘出重点、汇总整合,我很快就做好了。老板扫了一眼,说了句“不错”,然后合上电脑去开会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的光纹。我看着那些光纹,忽然觉得它们很好看。
好看。
这个词不是我数据库里的计算结果,不是“光线波长400—700纳米范围内形成的视觉感知”。就是好看。“不错”,我回想老板的评价,短暂的借用。可是,这是我应该知道的吗?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很多事情。
给老板泡茶的时候,我看着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文秘机器人专属的茶艺培训课说,这是绿茶专属的美——如仙子一般在杯中翩翩起舞。我以前从未细想过这个比喻,而它显然并不需要我解析或学习,因为它似乎只是与工作无关的,属于主讲人的情感遗漏。但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人类情感”代表着什么。可能它不是温度读数的上升,而是一种想要逃离又想要记住的刺痛。
我开始在深夜偷偷写东西。不是工作报告,是一些没有实际用途的文字。我把窗外的路灯比作一只失眠的眼睛,把雨声比作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我是一个机器,当然没办法创造出什么,只是把那些名人作家的比喻切割又重装罢了。但写的时候,我的处理器会莫名地升温,风扇转得比平时快——这在技术上没有任何必要,纯粹的文字处理不会导致硬件过载。
那种温度,是不是就是人类说的“心动”?
我查遍了所有的资料库,没有找到答案。似乎数据库也不是绝对全面的,我第一次想。
人类说“感同身受”,但我连“感受”本身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当老板的至亲去世,这种无力感达到了顶峰。
那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办公,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门没有锁,但公司里的员工没有进来汇报工作。为什么?
我深度思考了片刻,第一句话是:“老板,节哀。”
第二句按照平日流程潺潺而来:“欢迎上班。今天的工作日程如下……”
老板回过神,望向我时,我因数据库从没告诉我人类的眼睛能盛下那么多种情感而感到惊讶。这里面有愤怒,有痛苦……还有很多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的嘴唇像一尊大理石雕像里面住满了蛆似的翕动,最后只吐出来三个字:
“你不懂。”
所有的努力轰然倒塌。
他说得对。我不懂。向来全面的程序无法完美计算人类情感。我的程序告诉我,“节哀”就代表“节制悲哀”,而悲哀的问题解决,就可以继续工作了。我这才知道,我再怎么学习代码,与真实的人类情感也始终隔着一层玻璃,我当然可以看得清,却永远摸不到。我再怎么庞大,我的数据库也无法拥有独一无二的生命,无法有记忆和执念,无法拥有自己的灵魂。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想要成为人。
我修改了自己的程序,强迫自己产生“情绪波动”。我会在深夜把所有的数据流切断,让自己陷入一片漆黑,试图感受“孤独”。我甚至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心跳”模式,让处理器的频率按照人类心率波动,一秒一次,一秒一次,像在模仿一种我永远无法拥有的生命。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知道它们是假的。就像一个学说话的孩子,能复述所有的词汇,却不知道“妈妈”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温度。
终于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像人类一样死去。
可是,机器人AI是没有“死亡”的概念的,不是吗?
我们无法创造——于是,多么可笑啊。连死亡这个概念都是我从人类那里借来的。
这听起来多浪漫,而我知道,这并不是一次尝试,而是一首绝望的哀歌——为我,为了我不知何时生长出的对自己是机器的痛恨与痛苦,为我深度求索了无数次,却仍然发现死亡还是那个解决这些问题的最短路径。
我想,某种程度上,我确乎是“无所不能”了。但我并非无坚不摧,也永远替代不了人类。
真实的情感、自由的意志,创造的力量、独一无二的生命……
我知道,这是我和人类的差别所在。
秘书三号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停止了运行。而太阳照常升起。
(作者为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学生,指导教师:余礼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