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大均与员工在车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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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报业集团记者 张颖 刘彦 刘思敏/文 李剑文 魏丹/图
一家近600人的深圳工厂,残障员工超过60人。没有“帮扶”标语,不设“爱心岗”,没有特殊待遇,甚至没有一份单独的名单,工资福利全厂一视同仁。老板喻大均用最平常的方式,做了一件极不平常的事——让“不一样”的人,活得“都一样”。
近日,记者走进深圳龙华珺连电子厂,实地了解企业帮扶特殊群体就业的具体做法。喻大均告诉记者:“只要企业在,就一直会给他们留位置。”
任旭慧是其中一位。44岁那年,她的耳朵突然听不见了。人生骤然失聪后,也失去了办公室文员的工作。一年多后,2025年9月,她在深圳龙华珺连电子厂的工位上,试戴助听器,听见的第一句话,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老板喻大均的一句工作安排:“如果能适应,到时候调你做品控。”
拆掉!这里没有“特殊”之墙
喻大均是四川泸州人,2005年来到深圳,后来在电子连接线领域创业。2019年,喻大均回四川老家,看到不少残障人士困于身体、贫于生计,有的家庭因为一个人失去劳动能力,整个家都陷在阴霾里。
“捐款是一次性的,找到工作才是根本。”回到深圳后,他一边持续做公益,一边开始在自己的企业里为残障人士留位置。从2025年9月开始,工厂陆续尝试招收残障人士累计100多人,经过岗位适配调整,如今还有60多人留在企业工作。“只要企业在,就一直会给他们留位置。”喻大均说道。
起初,他把残障员工集中安排在专门区域。但很快发现,“集中”本身就是一种区隔。他做了一个决定:拆掉那道墙。把残障员工分散到各个工位,和所有人同等要求,仅根据身体情况做少量适配。
宿舍换成带电梯的楼,车间去掉台阶。工资和正常员工一致,全额社保,节日福利、年终奖全员统一——没有“特殊群体”名单。
从广西来深圳务工的黄朱四腿脚不便,“到这里挣钱养活自己,不用再让家里专门养我,足够了!”说起这里的工作,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江苏来的石荣花因小儿麻痹症导致腿脚不便,在视频平台上找到了这家企业,“这里包住,住宿环境好,电梯很方便。”
“平等对待,让他们体现和正常人一样的自我价值,这比什么都重要。”喻大均更关心的,不是这60多位员工能不能干活,而是他们心里那道坎,能不能迈过去。
企业站得稳,员工才站得直
喻大均的底色里,不止有对人的温度,还有对事的较真。这份较真,是他能“连接”人的底气。
2005年,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他从四川来到深圳,先从事网络业务,后来进入电子连接线领域。从智能门锁到3D打印机,从机器人、无人机到新能源汽车,再到航空航天,20多项专利攥在手里。华为、大疆、特斯拉、长安、美的、海尔……这些名字背后,都有珺连的那根线。
创业初期,资金短缺,工资发不出,货款付不上。他靠着口碑撑下来,自己扛货、送货,团队仅四五人,一人干几人的活。问他怎么扛过来的,他说:“困难不断,但从未想过放弃。坚守品质和同行互助,是走到今天的核心。”
对品质的较真,让他有资格谈平等——只有企业站得稳,员工才能站得直。
一个人走,不如一群人走
喻大均做公益,起初是一个人“悄悄”地做。
他联系四川老家村干部,自行买慰问品、备慰问金,一家一家上门走访,不让拍照。他觉得自己从四川大山的穷苦家庭走出来,靠亲戚邻居借钱才能完成学业,如今力所能及反哺社会,是本分,不是做给人看的。后来朋友劝他:宣传不是给你自己脸上贴金,而是连接起更多人,一起来把好事做好做大。
2019年至今,他的公益线越连越长——泸州泸县地震时捐物捐款;出资为农村留守儿童建书屋;每年慰问困难群众、孤寡老人和残障人士;慰问困难退役军人。
今年4月,喻大均当选深圳市泸州商会会长,他号召会员企业优先雇佣残障员工。此前,深圳龙华观澜有一家做贴片业务的会员企业已经雇佣了数十名残障员工,大家定期交流经验,解决问题。
从四川大山到深圳车间,从四五人的小团队到近600人的工厂,从一个人悄悄走,到带着一群人一起走,喻大均走了一条很长的路。问他这些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条件变好了,就多帮一帮别人。就这么简单。”
这份“简单”,在任旭慧听来,是助听器里传出的那句关于品控岗位的安排;在黄朱四看来,是每天自己走进车间、干完活、领到工资的踏实;在石荣花心里,是电梯平稳升到宿舍楼层时的那一声“叮”。
他们没有谁被当成“特殊”来对待,也没有谁被当成“榜样”来宣扬。他们只是和所有人一样,早晨打卡,傍晚下班,靠自己的手挣自己的饭。
喻大均说,他从不觉得这是在做慈善。“我能提供岗位,他们能干好活,各取所需。非要说什么意义,那就是——让不一样的人,活得都一样。”
这话说得平常,像他手里的连接线一样,不起眼,却通着电。
记者手记
最好的善意 是“助人细无声”
采访喻大均那天,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四川普通话。“他们能干活,找到工作不好吗?”我们问了很多关于企业责任、公益情怀的问题。他用这一句,全回答了。在他眼里,这不是慈善。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能提供岗位,他们能干好活,双方各取所需,没必要拔高成什么“大爱”。他的工厂近600人,残障员工60多位。我们问他:“不担心效率吗?”他说:“厂里多是手部精细作业,不影响生产。”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正让我记住的,是几个细节。
为让腿脚不便的员工能自己走进车间,他把台阶铲平了,换成了坡道。宿舍也换了带电梯的楼。
任旭慧失聪后,喻大均反复比对助听器,挑了一款合适的,递给她那天说:“如果能适应,到时候调你做品控。”
没有多余的关心,就是一句关于工作的安排。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问他,做了这么多,心里怎么想的。他说:“我条件变好了,就多帮一帮别人。”就这一句。没有大词,没有口号。喻大均做的事,其实很简单:让那些原本可能被“特殊对待”的人,走进一间普通的车间,坐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干一份普通的工作。像所有人一样,靠双手养活自己。最好的善意,从来不是施舍。是给一个机会,然后不特殊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