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宪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营造良好创新生态，激发创新主体活力”。我国科技事业取得历史性成就、发生历史性变革，成功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作为全球创新重要一极的影响力持续提升。进一步推进科技创新，需要营造良好创新生态。
创新生态与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关系
科技型企业和现代化产业体系是城市繁荣的坚实基础，其形成的直接原因是相对完善的创新生态。也就是说，一个城市拥有相对完善的创新生态，建设以科技型企业为主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才是可能的。
创新生态之所以能够发挥独特效能，源于“雨林模式”所产生的催化剂、黏合剂与加速器作用。何谓“雨林模式”？《硅谷生态圈：创新的雨林法则》一书的两位作者，系统阐释了雨林模式下的创新生态系统。雨林发挥作用的机制，在于将各类要素有机融合，催生全新且难以预判的“物种”，也就是初创企业、科技型企业等。
相关研究显示，创新生态具备两项重要属性。其一，创新生态属于公共品。创新生态本质上具有公共品特征——非竞争性与非排他性，加之其显著的正外部性、系统性特征，市场供给往往不足，离不开公共干预与集体维护。因此，政府及公共机构必须发挥关键作用，通过多种方式供给并维护这一公共品。其二，创新生态具有多层次属性。从国家创新生态、区域创新生态、城市（城区、园区）创新生态，延伸至行业、企业创新生态，不同层级之间耦合协同的成效，决定创新生态整体效能的释放。把握好这两项属性，有助于更好培育、构建创新生态，充分释放其功能价值。
雨林模式下的创新属于开放式创新。数字技术普及、全球化（区域化）深化以及知识经济崛起，共同推动开放式创新蓬勃发展。企业创新不再单纯依靠内部研发，同样需要、也必须从外部获取创新资源。风险投资蓬勃发展、孵化器大量涌现、开源社区不断壮大，推动知识、人才、资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跨界流动。创新的边界被持续打破，任何一家初创企业，都可以依托云服务、开源代码与全球供应链，快速把技术构想转化为产品和服务。企业创新的活跃，重塑区域创新生态，构筑起全新的“生态基座”：市场机制提供竞争激励，政府搭建制度框架与基础设施，金融资本承担风险、保持耐心，创新文化赋予包容互信的氛围。一座城市或都市圈能否培育并善用这一“生态基座”，成为创新发展的关键。
创新范式演进、新兴产业集群凸显创新生态重要
健康的创新生态，其活力来源于企业家、科学家、工程师三大核心群体的高效协同与价值共创。科学家是知识的源头活水，探索未知领域，提供颠覆性认知基础；工程师充当技术转化的桥梁，把抽象科学原理转化为可落地、可量产的技术方案；企业家是价值整合者，敏锐捕捉市场需求，统筹各类资源，推动技术走向市场，完成创新的“惊险一跃”。
从创新生态到现代化产业体系的中间环节，是形成创新集群和新兴产业集群。在对创新集群和产业集群的辨析中，我们看到，单纯的地理集聚并不能自动孕育创新，创新集群的生成依赖于人才、资本及深层次的文化土壤。这提示我们，若要真正理解并培育创新集群和产业集群，仅停留在“空间”或“链条”的层面是不够的，还需从“系统”的视角，厘清创新生态、产业集群与产业链三者在创新系统中的不同“生态位”。
创新集群是创新区位选择问题，并非所有地区都能够形成创新集群。创新集群的生成，需要人才、资本、基础设施、创新生态乃至人文环境等多重条件，并非各地都能够同时齐备。由此带来一个问题：创新与创新集群能否培育？答案是肯定的。在基础条件逐步完备的前提下，创新与创新集群完全可以、也需要主动培育。2025年9月1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公布全球百强创新集群榜单，我国深圳—香港—广州集群首次超越东京—横滨集群，跃居榜首。这充分说明，经过多年培育建设，大湾区创新集群已经走在中国乃至全球前列。
从内在逻辑看，创新生态本质是动态共生的“活系统”，以企业、高校、资本、政府、用户等多元主体为核心，依靠知识、人才、资本的流动互动，形成自组织、自演化能力。创新集群赖以生长的“气候”与“土壤”，决定创新能否从偶然现象转化为必然结果。
创新生态如同热带雨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物种丰富，可源源不断为创新集群孕育出新的市场主体。产业链如同河流，有着清晰运行方向，依靠资金、物料等“水流”持续运转；一旦某个环节发生“断流”，整条链条就会面临运转失灵风险；只有依托良好生态治理，产业链才能形成纵横交错的灌溉网络，滋养整片雨林。
简言之，创新生态是“土壤+气候+生物群落”的综合系统，产业集群是其中的“植物群落”，产业链则是群落内部的营养循环路径。厘清三者差异就能够明白：培育新兴产业集群，关键不是简单“种树”即建设集群，也不是单纯“修渠”即补齐链条，而是重在“养生态”——厚植发展土壤、营造适宜环境，让本土生成的创新文化与非模仿性要素扎根生长，最终构筑国家和区域竞争优势。
把握并处理好三对重要关系
在认知层面，创新生态有三个基本要素——“物种”，科技型企业，尤其是头部（链主）企业；“网链”——创新链、产业链、供应链和价值链等的交织并强韧，以及在城市、行业和企业间的耦合；“养料”，充分的高端人才、耐心资本和优质服务的持续供给。
未来区域之间的竞争，很大程度上是创新与产业生态的竞争。理想的系统，应当以一流营商环境为重要基础，涵养能够自我强化、持续迭代的创新和产业生态，助力初创企业、科技型企业特别是头部科技型企业发展壮大，推动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行稳致远。
立足区域创新生态的特征，推动其持续优化升级，需要把握并处理好三对重要关系，以此实现创新生态高效运转、迭代提升，更好以创新赋能经济高质量发展。
第一，强化生态内部主体与各类链条的连接耦合。创新生态内部主体多元、网链交错，顺畅联通是基本要求。例如，立足创新生态多层次属性，创新链、产业链、供应链分布于不同层级，微观层面要推动企业内部技术、生产、研发环节联动；中观、宏观层面要实现跨企业、跨行业、跨区域科创资源、产业资源全域协同。又如，从空间维度看，创新生态各类要素、网链的连接耦合，覆盖街区、园区、城区，延伸至城市、都市圈、城市群，进一步形成面向全国乃至全球的生态化布局。
第二，实现生态要素平衡与协同赋能。自然生态平衡具备三大特征：物质输入输出长期均衡；系统结构稳定、功能协调；拥有自我调节、恢复稳态的能力。这对创新生态平衡机制构建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创新生态出现失衡偏差，往往表现为物种、网链、养料存在短板，难以释放协同效应、提升创新效率。系统层面的平衡，为各系统、各要素协同创造条件，支撑更大范围实现创新驱动的高质量发展。
第三，放大要素与成果的扩散溢出效应。一般而言，每一个创新生态，都拥有其他地区难以复制的创新要素，不少源自本土禀赋，比如区域亚文化。这类差异化特质根植于本地资源，也是创新地理学、新经济地理学的重要认知。创新生态的价值，就是推动创新要素与创新成果在特定空间集聚、扩散、外溢，催生新技术、新模式、新产品、新行业、新业态，进而培育以创新集群为核心的新兴产业集群。在创新生态与产业集群之中，头部科技型企业、专精特新企业形成内部规模经济，即企业自身生产规模扩大，摊薄平均固定成本、提升运营效率，成本节约来源于企业内部；行业与区域层面形成外部规模经济，即行业内、区域内企业数量增加、产业集群规模扩张，带动区域内全部企业平均成本下降，成本节约来源于企业外部。创新生态孕育形成的规模效应，是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物质基础。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深圳行业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