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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深圳特区报

藏在粥里的潮汕晨昏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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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人文天地·南海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金涛

在潮州的时候,住处的楼下,临街有一家粥铺,通宵开着。门面不大,总共五六张桌子,门口一溜儿摆着砂锅,底下是煤气灶。老板娘四十来岁,说话嗓门亮,手脚却利索得很。客人往那儿一坐,她也不拿菜单,只问一句“吃什么”,转身便从塑料桶里捞起虾蟹来,活的,还在蹬腿。宰洗、下锅,一气呵成,从不拖泥带水。

砂锅粥这东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费时费力。先熬粥底,水滚了才下锅,煮到米粒开了花,这时候才能下海鲜。火要猛,人不能走开,得一直搅,不然锅底就要糊。等海鲜将熟未熟的时候,撒冬菜、姜丝、芹菜粒,最后舀一勺花生酱进去,这是潮汕砂锅粥的诀窍,那一勺花生酱下去,整锅粥便醇厚起来了,香气被热气一蒸,直往鼻子里钻。

我常常凌晨两三点去那儿。那时店里清静,只偶尔有一两桌人,低头喝粥,不怎么说话。老板娘得闲了,便坐下来择菜,或者拿块抹布东擦擦西擦擦。我问过她,怎么想起通宵营业呢。她头也不抬,说,这条街后面就是水产批发市场,凌晨三四点,进货的人就来了,推着板车,扛着泡沫箱,忙活完了,肚子总得有个着落。“我们做吃食的,不就图个方便给人么。”

有一回,邻桌坐了个中年男人,独自对着砂锅喝粥。他点的是虾粥,配一碟咸菜,面前还竖着一小瓶白酒,喝一口粥,抿一口酒,吃得很慢。吃着吃着,眼圈忽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到底没落下来。老板娘远远地瞧见了,也没吭声,走过去,拿勺子给他碗里添了些粥,又从柜台后面端了一碟花生米,搁在他面前,转身便走了,嘴里还招呼着新进门的客人。那男人愣了愣,低下头,闷声说了句“多谢”。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的父亲刚过世。老人家生前最爱来这家店,每回来,也是一锅虾粥,一碟咸菜。儿子是替父亲来的,来喝一碗粥,还一个愿。从那以后,我再喝砂锅粥,总觉着那滋味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食物啊,哪里只是果腹呢。一碗粥里,原来也盛得下念想,盛得下说不出口的伤心。

在潮汕走得久了,渐渐摸出一点门道来。真正好吃的东西,都不在那些门面堂皇的大酒家里,而在寻常巷陌,在凌晨就开始排队的小摊上。掌勺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不懂什么“美食文化”,也不谈什么“匠心”,只知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料、开门,守着那一锅汤,那一只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味道么,是几十年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咸了加点水,淡了搁点盐,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秘方。

有一回,我问一个卖了三十多年蚝烙的阿婆,有没有想过退休。阿婆瞪我一眼,笑了:“退休?不做这个,回家做什么?闲着反而要闲出病来。在这里多好,天天有人跟我说话,还有人夸我烙得好吃。”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传承,原不是什么宏大的事。不过是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守着自己那份手艺,一天一天地做下去。不糊弄,不偷懒,对得起手里的活儿,对得起天没亮就来排队的街坊。这比什么道理都实在。